天刚亮他就到了铁丝网那头。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东边这一段网子是后来补的，网眼比别处小，立柱子底下垫着石头。网上有一个口子，两边的网子卷起来，卷口上用铁丝缠了三道。他从口子里过去。


    口子外头是荒地。


    荒地上长着草，草是黄的，齐到膝盖。草一片一片倒着，倒的方向朝东。


    他把兜里那张纸摸出来，摊在手掌上。纸是撕的，一边毛着，一边裁得直。纸上有几个点，点之间用铅笔画了线，线从西边过来，一个一个点连过去，最后收成一个小圈。


    第七个点的旁边，有人拿铅笔描过一道短横。


    他把纸折回去，塞进兜里。


    网子底下有一根杆子，是水泥的，比别处的桩子粗。杆子下半截埋在土里，露出来那截上刷过白灰，白灰掉得只剩几块。他从杆子底下抬脚。


    沿着网根往南，每隔二十几步有一根桩子。桩子都是水泥的，顶上刷白灰，顶上那一截大半露在外头。


    他从第一根开始数。


    第一根。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第六根。


    数到第七根，他站住。


    第七根桩子顶上那块白灰只剩下最后一道，横着的，两头断了，当中还连着。


    他对着纸上的短横看了一眼，把纸又塞回兜里。


    他从桩子底下往东走。他走得匀，一步挨着一步，脚跟先落。数到十二步，站住。


    他脚底下跟旁边没有两样。草还是草，土还是土。


    他蹲下去。


    他把脚前头那片草往两边拨，拨开一步宽。草底下是土。土面上那一层让雨水砸实了，裂着一片一片的细缝，缝里长着几根细草。发布页LtXsfB点￠○㎡


    他把手指插进土里，刨开一层。头一层是干的，刨开之后底下那层带一点潮。再往下是硬土，指甲刮过去，刮出一道白印。他把那块土掀起来，底下还是土。


    他往左边挪了两步，又刨了一个坑。刨到一拍深，还是土。


    他往右边再挪两步，刨第三个。第三个坑底下有一根草根，白的，横着走，指头一挑就断了。除了草根，别的没有。


    他把三个坑一个一个填回去，用手掌拍实，把草踩回来。


    他站起来，绕着那一小块地走了一圈。


    那一小块地四步宽，六步长。走完第一圈他又走了一圈。草是草，土是土。没有布片，没有扣子，没有骨头，没有烧过的东西。地上也没有凹下去的印子。


    他用手把脚跟前那一片草按下去，按到底。草底下那层枯叶让雨泡过，是黑的，一捏就碎。他把手抽出来，掌心留了一层黑，他在裤子上抹了抹。


    他走到中间站住。


    风从东边过来，草一片一片往西倒，倒过去又立起来。


    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他把兜里那张纸又摸出来，摊开，对着东南角比了一遍。纸上那几个点他数了两回，还是七个。短横描在第七个点边上，比别的线重。


    他把纸收起来。


    往北三十来步，有一道沟。


    沟不深，一人多高，沟底是干的，沟帮上塌过一块，塌下来的土堆在沟底，堆成一个坡。坡上的土让雨砸过，面上结着一层壳。


    土里露着石头。


    那些石头是原来砌沟沿用的，一头砌在沟帮里，一头露在外头。塌的时候连土带石头一起下来了。石头大半还埋在土里，能挪动的只有几块。


    他下到沟里，从那堆石头前头过去。


    有一块石头平着搁在最外头，一半已经出了土。他蹲下去，两只手抠住两边的棱，往起提。石头动了半寸，底下带出一层土。他换了个姿势，两只手托住底下，往上抬。


    石头离了土。


    他把它抱到坡上头，搁在地上。


    石头一尺半长，一尺宽，半尺厚。朝上那一面是平的，平的那面磨得光，是原来朝着沟里的那一面；朝下那一面毛着，四个边啃得都不齐。靠东南那个角磕掉了一块，缺口的颜色比别处新。石头是青灰色的，面上糊着一层干泥。


    坡上还堆着两块比它小的。一块从当中裂开，缝里长了草；另一块只剩半个，断口是旧的。再往里那几块埋在土里，露出来的那一头他推不动。


    他蹲在石头跟前看了一会儿。


    他从腰上解下一截麻绳。


    绳是来的时候从口子上解下来的，两尺多长，两头毛着。他把石头翻过来，平面朝上。绳从石头中段兜过去，两头绕上来，在面上打了一个结，结拉紧，两个头留出一拃。


    他蹲下去，把绳圈套到肩膀上，前一截压在锁骨底下。他两只手撑住地，把腿蹬直。


    石头离了地，离地半尺。


    他往前走。


    走十几步，石头在背后摆了一下，蹭到他的小腿。他把绳圈往上提了提，让石头贴到背上。再走二十步，他把石头搁到地上，两只手撑住膝盖喘。喘完他把绳圈重新套回肩上，弯腰，起。


    出荒地的时候日头在当中。


    他顺着网根往南走，走到口子那儿，把石头搁下，从口子里过去。进网以后他把石头重新背上，往西走。


    公路上没有人。路边翻着的那辆面包车还在，四个轮子朝天，车门开着。他没有停。


    过桥的时候他走的是栏杆那头。桥面当中那块塌口有半步宽，他背着石头从边上绕，手扶着栏杆，栏杆上的漆按下去掉了一片。


    过了桥路就开始上坡。坡不长。走到坡顶，他把石头放下，歇了一回。绳圈在他肩膀上勒出一道印，隔着衣服也看得出来。


    再往前是一个候车的棚子，棚顶剩一半，长凳上落着灰。他从棚子前头过去，没有停。


    日头往西斜的时候，他看见那堵围墙。墙里头是楼，墙上的字掉了漆，剩下几个偏旁。


    大门那一头，两扇铁门倒了一扇。他把石头搁到地上，从倒下的那扇门上跨过去，回身把石头搬进门里头。


    门里那块空地上立着一根旗杆，绳子上什么也没有。场地那一头的车棚，铁架子还在，底下的车倒成一片。


    他没有往那边走。


    楼在左手边，一格一格的窗户全黑着。他背着石头走到楼门口。台阶缺了一级，他跨过去。门旁边钉着一排铁皮小箱，小锁有的掉了，箱门敞着。


    他把石头卸在楼门旁边的墙根底下。


    他蹲下去，把绳结解开，两个头抽出来，绳绕成一圈。他把石头正过来，平面朝外。


    他站起来，退开一步。


    石头上那层干泥在路上蹭掉了两块，露出底下的颜色。青灰，比干泥深。缺了一个角的那一面对着他，缺口是白的。


    楼门里那条走廊黑着，水房的门还开着一条缝。他没有进去。


    他伸手在石头面上按了一下。


    天已经黑了。


    他站着，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