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他就把桌上那一包打开了。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带子是原来那两根,一头剪过,一头烧过一小截。两圈绕下来,塑料布的两头翻开,翻到原来那道折印上。三个本子摞在里头。
他把三本摆在桌上,第一本在左,第三本在右,本子之间留着缝。
三本都是她留下来的。
第一本最旧,封皮的颜色磨掉了,四个角卷起来,卷到能立住。里头一页一页全是名字,名字一行挨着一行,没有一条留白。他没有翻它。
他翻的是第三本。
硬皮,翻开的时候纸和纸分开,有声音。他一页一页过,手从页边上去,碰到右边那一栏有字的就停一下,看一眼,再往下走。
翻到当中靠后那一页,那一栏里有一条。铅笔写的,九个字,写得比别处小,站得齐。
他把那一条念了一遍。
「门口那盆水,晚上别倒。」
念完他把那一页按平,合上本子。三本摞回去,塑料布两头折进去,折到那道印上,带子绕两圈,系紧。包推到桌子靠里那一头,压在一沓纸底下。
出门的时候他在楼门口站了一下。
石头在墙根底下,平面朝外。夜里落过一点雨,石头面上湿着一块,靠东南那个角的缺口颜色比别处深。
他往东走。
公路是黄的,路面上裂着缝,缝里长草。走出二十来步,路边那个候车的棚子还在,棚顶剩一半,长凳上落着灰。他从棚子前头过去,没有停。
坡不长。上到坡顶他歇了一回。往下看,路到坡底拐一个弯,拐过去是桥。桥栏杆上他上回按掉的那一片漆还缺着。
过桥的时候他走栏杆那一头。
桥东头路边翻着的那辆车还在,四个轮子朝天,车门挂在一根铰链上,风一过晃半下。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过了桥,路两边就空出去了。
左边一片厂房,石棉瓦的顶塌了半边,剩下那半边的瓦一块一块翘着。右边一截院墙,塌了大半,砖堆在墙根,剩下的一头还立着,立着的那一头豁开两个口子。
他走到院墙跟前站住。
路从厂房和院墙当中过去,在那儿宽出来一块,像个小场子。场子当中没有人踩过的印子,草从裂缝里出来,齐到脚踝。
路面上有一道缝。
那道缝是直的。从路边切下去,切过路面,切过路肩,一直切到坡底。它不跟路走,也不跟地势走,两边的草到它那儿断齐了。
他蹲下去,用指头沿那道缝摸了一遍。缝里灌过雨,泥是湿的,指头过去带出一条沟。旁边那些裂缝都拐弯,岔来岔去;这一道从头到尾没有一条岔口。
他站起来,顺着缝往坡底下走。
坡底是一块缓下来的土。草往一边倒着,倒的方向朝东。
草底下压着一张平板的拖车。铁皮的,边上锈穿了洞,四条腿去掉两条,一头陷在土里。拖车旁边散着几根木条,泡黑了,一掰就软。
他在拖车跟前蹲下来,把草往两边拨。
土是软的,边上那块让拖车挡着,没有晒透。他把手指插进去,刨开一层,黑土底下是黄的,凉,指头进去半节就够着湿的那一层。
上一处他刨了三个坑,坑底下是土,掘到底还是土。这一处刨开一层就有东西。
再往下刨到一掌深,指头碰上硬的。
他把那块土掀起来。
土底下有骨头。
散的,几节,颜色跟土差不多。他把骨头边上的土又去掉一层,露出来一小段。骨头是白的,细,比一根手指短,断口上还沾着土,指头一擦就掉。土里有一点味,不重,混在草味里头,风一过就没了。
骨头边上有一根皮筋。
皮筋原来是黑的,晒过之后发灰。它绕在一根草茎上,绕了两圈,没有断。他用两个指头把它挑起来,弹了一下,它弹起来一点,又落回去。
土的更下头还有东西。他把手伸下去,摸到一块布。布是深色的,只有半个巴掌大,边上毛着,一扯就开了一道口。
他把布搁在骨头边上,把刨出来的土培回去,用手掌拍了两遍,把草按回来。
他站起来。
缝从路面上下来,切到坡底就断了,断口齐。
他把脚搁在断口这一头,脸对着坡底。
一步。
两步。
三步。
脚底下那块土的颜色比旁边浅,草在那儿长不起来,土面上结着一层壳。他踩上去,壳响了一声,脆的。壳底下发白,白里带一点黄,白的那一块有巴掌大,四边往里收,边上有一圈硬边。
他站在那块白土上,往回收。
一步。两步。三步。回到缝上。他再往里迈了半步。
那半步底下,就是他刚培回去的那一堆土。
他在那儿站着。风从坡上下来,草贴到地上,又立起来。
他往院墙那边走。
塌下来的砖堆在墙根,一层压一层。砖底下压着一条石头,露着两个角。他把上头的砖一块一块搬开,码到旁边,把手伸下去,抠住石头两边的棱,往起提。
石头动了半寸,底下带出一层土。他换了个姿势,两只手托住底下,往上抬。
石头离了土。
这条石头一尺半长,一尺宽,半尺厚。朝上那一面平,磨得光;朝下那一面毛着,四个边啃得不齐。它是青灰色的,面上糊着一层干泥,靠着一头有一道旧白茬。
他把它抱到场子上,搁在地上。
他把腰上那截麻绳解下来,翻过石头,平面朝上,绳从中段兜过去,两头绕上来,打一个结,结拉紧。
他蹲下去,把绳圈套到肩膀上,前一截压在锁骨底下。两只手撑住地,把腿蹬直。
石头离了地,离地半尺。
他往回走。走十几步,石头在背后摆一下,蹭到小腿。他把绳圈往上提了提,让石头贴到背上。再走二十步,他把石头搁下,撑住膝盖喘了一回,喘完重新套上绳圈,弯腰,起。
过桥的时候他走栏杆那一头,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把绳圈压住。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看见那堵围墙,墙上的字掉了漆,剩下几个偏旁。
大门那一头,两扇铁门倒了一扇。他把石头搁下,从倒下的那扇门上跨过去,回身把石头搬进门里头,再背起来,往楼那边走。
他在楼门口把那块石头卸下来。
第一块石头在墙根底下,平面朝外。他把这一块搁在第一块右边,两块当中空出一拃。他把石头正过来,平面也朝外,靠一头那道白茬冲着路上。
他退开一步,把肩膀上的绳印按了按。两块石头中间那一拃的空当里,墙根的土是干的,浮着一层碎砖末。
天黑了。
第二天早上,他把那一包又打开了一回。
三个本子摆成一行。他拿的还是第三本,一页一页翻到昨天念过的那一页。
那一条还在。九个铅笔字,写得小,站得齐。
他往下看。
那一条底下还有半行。铅笔,一样小,一样齐,只有三个字。
左边那一栏——名字那一栏——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