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舟是上午来的。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她一级一级上楼梯,箱子抱在胸口,箱子没有晃。上到四层,她在走廊里站了三息,才走到门口。
「我给你算个数。」她说。
她把箱子搁在桌上,掀开盖。十一块屏码成一排,靠外那一个位置空着。她一块一块点过去,点到第九块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又点下去。
她抽了一块出来,架在箱盖上。
「那一个在池子里。」她说。「第52层,人在界线以里。他那份是厚的,时间、死因、画面都有。」
「落点上没有东西。我查了两遍。落点上什么都没有。」
「那就看落点。」
「落点是算出来的。」她说。「层里的坐标投到地上,投出来是一个点。地上没有跟它对应的东西,这个点只能算。」
她把箱盖上那一块屏转了半圈。
「他的尸身在界外。界线以外十一公里,滑进了一道缝。」
「缝会挪。」她说。
她又把那块屏点了一下,屏面上那一格的字淡下去一层,边上那一圈光收回去。
屏上有一条线,从当中起,往右边走,走到一块沉下去的地方就没有了。线在没的那一头收了一下,两头没有接上。
「缝挪一回,落点跟着挪。」她说。「上回的数是上回量的。这一趟你得自己量一遍。」
她摊开一张纸,拿尺子比着画了两个点,一个点底下写了个「架」,另一个点底下写了个「落」。两个点之间,她写了两个数。
「从台架底下起,往南,五十二步。」她说。「到了再往东,十一步。」
「落点离那道缝,五步。」
写第二个数的时候她的铅笔压得重,纸背上凸出来一条。发布页Ltxsdz…℃〇M
「前头那两个数是从死物件上量的,硬。后头这个你到那儿自己看。」
他把纸对折,塞进兜里。
她走的时候把箱盖扣上,带子在肩上绕了一道。下楼的时候箱子在她背上晃,晃一下她用手托一下。
出了大门他往南走。
南边是一片地。地里收过东西,剩下茬子,齐着地面,踩上去扎脚。田埂上有半截渠,渠底干的,长着一层薄草。地当中有两块窝下去,窝下去的地方颜色比旁边深,草倒长得好些。他走的是田埂,没有进地。
台架立在路边。两根立柱锈得发黑,上头两根横梁空着,变压器早没了,架子上还挂着几片碎瓷。
他站在台架底下,把纸摊在手上看了一眼。纸上有两个点,两个点当中一串数。前头那两个数他念了一遍,后头那个数他把纸折回去,没有看。
他往南走。他走得匀,脚跟先落,一步挨着一步。
数到五十二步,他站住。往东转,数十一步。
第十一步落下去,他在那一点上站着。
地上看不出什么来。草短,土面上结着一层壳。
那道缝在他前头。缝从东边过来,横着走,走到他右前方拐了一个弯,拐弯的地方最宽。
他蹲下去,从脚边开始量。一步。两步。
第三步的脚底下一声闷响。那块壳破了一个口,脚往下沉了半寸。他两只手撑住地,把脚拔出来,退开。
破口的边上裂开一圈,裂底下是黑的,看不见底。他拿手把口子周围的土拨开半尺,缝是斜着下去的。
他又从实地上量了一回。
从缝的边,到他刚才站的那一点,两步半。
他把纸又摊开。上头写的是五步。
差了一段。
缝的两边不一般高,靠他这一边低下去半寸,低的这一边草往缝里倒。缝拐弯那头的地塌下去一层,塌的边是新的,滑下来的土堆在缝壁上,坡面上没有草。
他从缝边退开两步,照着纸上那一点,在脚底下找了找。
那一点上头的土是实的,壳连着,踩上去不出声。
他蹲下去,两只手刨。刨开壳,底下是干土,土是散的,从指头缝里漏下去,漏了一层又一层。刨到一尺深,土色还是黄的,土里什么都没有。
他往下又刨了半掌。底下是硬土,指甲刮过去,刮出一道白印。
坑底是土。没有骨头,没有布,没有别的东西。
他把手伸进衣服里侧。
左边衬里缝着一个口袋,袋口朝着肋骨那边。他把手指探进去,捏住布角,往外带。
肩章摊在他手上。
整块布比手掌小一圈,深灰,边上压着一道白线,白线磨掉两段。中间一个三角,三角里套着一个空的方框。左下缺一个角,撕口斜着,露出三根白头,翘着。
他把肩章翻过来,背面朝上。
靠下那一块上有两个字。
横,竖,横折。第一个字正。第二个字往右歪了半笔,「长」那一竖起笔的位置比「队」那一竖矮了一线。最后一笔出去的时候刀口走长了两分,把旁边一根线挑起来,那根线到现在还翘着。
那两个字的底子是布,割开的是线跟线当中那一层。刀尖一笔一笔推过去,推出来的。
他把手从领口探进去,隔着衬按了按内袋那一块。
那一枚在里头,硬的,隔着布摸得到那个角。背面也有字。
那字是压出来的。笔画细,一根线那么细,深浅一样,边是齐的。
他没有拿出来。
他把肩章放进坑里。
刻了字的那一面朝上。四个角他一个一个按平,按到底。布落下去的时候带起一点土,落在布面上,他没有掸。
他两只手把土推回去,一层一层盖。盖到齐了,用手掌拍了两遍,拍实。坑上头那一片比周围低着一点,边上裂开两道细缝。
拍完他从旁边捡了一块扁石头,压在坑上头,两只手按住,往下压。石头下去半寸,周围的土挤起来一圈。
他站起来,绕着压住的那一块走了一圈。
缝拐弯那一头塌下去的地方,土里露出一截石头。他走过去,把上头的土拨开,两只手抠住两头,往上起。
石头离了土。这一条比墙上那两条短半拃,厚一点。朝上那一面磨得光,朝下那一面毛着,四个边啃得不齐。
他把腰上那截绳解下来,兜住石头中段,套上肩,把腿蹬直。
回去的路他歇了两回。头一回在渠那儿,他把石头搁在渠帮上,两只手撑住膝盖,喘完把绳圈往上提了提,让石头贴住背。第二回在田地东头,他站着听了一会儿,四下里只有风刮茬子的声,没有人。
进大门的时候天还有一点光。
他把这一条搁在前两条右边,平面朝外。三块石头并排立在墙根底下,当中各空出一拃。
他退开一步,把肩上那截绳解下来,绕成一圈,别回腰上。
然后他把右手探进内袋。
军徽在他掌心里。铜片是热的,贴过胸口的那一面尤其热。正面那一层让人摸得发亮,边上有一小块是暗的。
他没有把它放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