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他到墙根底下的时候，路那头没有人。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路边那片土上有一串印子。左脚那几下浅，右脚那几下是整只脚掌拍上去的，拍完往后拖一点，拖出来的那一截比别处宽。印子从大门那一头过来，走到路当中就断了，没有一直走到墙根。路上就这一串，边上那一片灰是平的，砖缝里也是平的。


    他没有顺着印子往前看。


    三块石头并排立在墙根底下，一个比一个矮半指，平的那一面都冲着路上。夜里落过潮气，石面上那层白粉湿了又干，刻出来的槽还是白的。


    他在第一块跟前坐下。


    坐下去的时候他先拿两只手撑住墙根，把腰放低，屁股落到地上，两条腿伸出去，脚朝着路。后背靠着墙，腰后头有一道砖缝，他把衣裳下摆掖进去垫上。怀里那本登记簿硌着左边肋骨，他把簿子往当中挪了半寸。


    坐住以后他就不动了。


    他坐的地方比石头低一头，眼睛平过去正落在第一块的上沿，顺着上沿看出去是路面上那道裂缝。他往下坐的时候，脚后跟在土里压出两个小坑。


    日头从楼那一头上来，先照到墙的上半截，再往下走。走到石头上的时候，第一块上头那道竖立在面当中，通到底，中间断了两处，偏了半分。光进到槽里，那两处断口就显出来。


    他看了一会儿，把眼睛挪到路上。


    他把手伸出去，在石头面上按了一下，按的是那道竖的下半截。石头是凉的。


    上午路上没有人。楼里有一处滴水，滴在一个扣着的盆上，滴一下，隔很久再滴一下。他数着那声音，数到十几下数乱了，从头再数。数到第三回，他不数了。


    风小的时候，墙根底下那层碎砖末停在原处；风一过就起来一点，落到别的地方去。发布页LtXsfB点￠○㎡


    中午他起来，走进楼门，到一层那个水房去。


    水房的门半开着，地上扣着的那个盆还是盆底朝上。水塔底下那个龙头拧开还有水，头一股是黄的，放了一阵才清。他弯下腰喝了几口，水是铁的味，凉。他把嘴在袖子上抹了一下，把龙头拧紧。拧的时候手上使了两回劲，龙头才开始滴水，滴得很慢。


    他从水房出来，回到墙根，接着坐下。


    日头往下走，他的影子从石头左边挪到右边，又挪到路上。他坐的地方比墙根那一排砖矮，风过来的时候先吹到他的肩，再吹到石头。


    这一坐坐到了日头偏西。墙根底下那一条阴往前挪了半尺，搭在石头跟前。他的影子和石头挨在一起，当中没有空。他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并着。


    下午有一只鸟落在第二块石头上。鸟在石面上站住，脚在槽里挪了两下，脖子转了两回，又飞走了。


    他把鸟站过的那一处用袖子扫了一下。


    日头落到楼后头，路上那一片先是亮着，后来暗下去。


    他把嘴张开。


    「三块石头都立好了，冲着路。」


    说完他把嘴合上，两只手搁回膝盖上。


    天黑下来他才站起来。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扶着墙站直，等那条腿接上劲。走之前他蹲下去，把三块石头跟前踩乱的土抹平，抹到脚跟前，手停了一下，又抹回去。


    他走进楼门的时候没有回头。


    第二天早上他到墙根底下，路边那串印子又在。


    新的一串压在昨天那一串上头，右脚那几下拖得更长，快到墙根。他还是没有顺着看过去。


    天是阴的。石面上没有光，三个符号看着比昨天浅一层。风从东边过来，把墙根底下那层碎砖末吹起来一点，落回原处。


    他在第二块跟前坐下。


    这一块比第一块厚，面上那道旧水痕从角上斜着过去，缺了角的那一个方冲着路。他坐下来，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头朝着石头那一头。石头跟前那几根草让风吹得贴在地上，他把草拨到一边，草根是白的，他挑出来扔了。


    上午有一片叶子落在他膝盖上。叶子是黄的，边上卷着。他把叶子拿起来，搁在石头跟前的地上，搁平。


    天阴着，看不出日头走到哪儿。楼里那处滴水上午没有响。他把三块石头上的白粉又扫了一遍，扫到第三块的时候手停了停。


    他没有等到中午。


    「冲着路。」


    说完他把手指头从膝盖上收下来，搁到石头面上，搁了一会儿，又收回去。


    风过去以后，天上有几片云走得很慢，走到后半晌也没有散。路上的灰被风推着，一层压着一层走过路面，走一段就散了。


    他坐着没有动。


    天黑之前他站起来，把第二块跟前的叶子扫到墙根底下，扫成一小堆，用脚把那堆叶子往墙里踢了踢。


    他回楼里的时候，路上那串印子到头一天断的地方就断了，往前没有。


    第三天早上天没亮就起风了。


    他出门的时候外面是灰的，看不出是什么时辰。路上那串印子有了第三回，这一回只有一个来回，去的那一趟踩得深，回来的那趟踩得浅，两行叠在一起，分不开。


    他走到墙根底下，先在第三块跟前坐下。


    第三块最短，也最平，刻的那一条从右边起手，走到左下就收住，两头没有接上，当中空着一小块。他坐得离它近一点，肩膀挨着墙角的砖。


    风从围墙那一头过来，把路上的碎砖末卷起来，打在楼门上，沙沙地响。他衣裳的下摆让风吹得贴在腿上，贴在膝盖上，一松开又贴回去。风大的那一阵，石面上那层白灰给吹干净了，刻出来的槽剩下一条一条的线。


    上午他没有进去喝水。


    天上一整天没有日头，最亮的那一阵他也没有看清是什么时候来的。楼里那处滴水响过两回，两回都很短。


    他张开嘴，又把嘴合上。


    他把右手伸出去，按在石头面上。


    掌心里那块茧子压在槽边上。石头是凉的，底下没有热。他按了一会儿，把手拿开，搁回膝盖上。


    风把一片碎的砖末吹到他手背上，他没有掸。


    从日中到天暗，路上没有过去一个人。


    他就那么坐着，背靠着墙，两条腿伸到路上，脚朝着东边。腿麻了他把膝盖弯起来，等一会儿再伸出去。他把这条腿换到那条腿，换了三回。


    天暗下来的时候他站起来。


    他起来得比前两天慢。两只手撑住膝盖，先把腰挺起来，再试那条腿。膝盖响了一声，他等了一会儿，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站直。站直以后他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抹了抹。


    他转过身，要往楼门里走。


    路那头站着一个人。


    隔着二十来步，看不清衣裳的颜色，看得清姿势。那人把重心压在左腿上，右腿斜着支出去，脚尖点着地，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


    是张浩。


    他没有喊他，也没有往前走一步。


    林默站在楼门口的台阶底下，两只手垂着，看着那一头。


    天在暗。墙根底下三块石头一个比一个矮半指，平的那一面冲着路。楼门里那条走廊黑着，水房那扇门还开着一条缝。


    张浩在那边站着，没有动。


    他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