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浩站在路那头,没有过来。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林默从台阶上下来,走到一半,张浩往前迈了两步。他右脚先落下来,是整只脚掌拍上去的,拍完把身子往前带一下。
「我来了三回。」张浩说。
「路上有印子。」
「你看见了。」
「看见了。」
「头两回你坐完了,我就走。」
他把手里捏着的两根草扔在地上,草在灰里弹了一下。
「上去坐。」
两个人进了楼门。楼门里那条走廊黑着,水房的门还开着一条缝。楼梯是一层两段,一段九级,拐一个直角上第二段。
张浩走在前头,右手抠着扶手。上到第三级停一回,第六级停一回,第九级才是平台。到了平台他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喘了三息,喘完把重心换到左腿上,转过去上第二段。
上到四层,走廊里的灰上还是那一串一个人的印子。
门开着。张浩先进去,左手扶住门框,右腿迈过去。他走到那把椅子跟前,两只手撑住椅背,先把右腿弯下去,再坐。椅子响了一声。他把右腿伸出去,左腿曲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林默走到靠西墙第二张床那儿,在床沿上坐下。被子卷成一团,塞在床角里。
屋里那台台式机摆在靠窗那张桌上,屏黑着,键盘斜在桌沿上,一半悬在外头。墙上那张课程表还贴着,四边的胶带黄了,右上角翘着。四张床,铺盖跟先前一样,该叠的叠着,该卷的卷着。窗缝里进来一点风,把窗台上那层灰吹起来一条,落在床沿上。
他从怀里把登记簿拿出来。
灰布搭在书口那一头。他把布捏起来,抖了一下,搁在膝盖上,抹平。本子的封皮让手磨得发亮,四边起了毛,靠装订那一头压出一道旧印。发布页LtXsfB点¢○㎡
他把本子搁在膝盖上,掀开封面。本子比手掌大一圈,捏在手里沉。翻开的时候纸跟纸分开,起一声,声很短。纸上有干墨的味,味淡,得凑近才有。
第一页上头那几行写得很早,纸黄了,行跟行挨得紧,一列写满,底下还压着一列。
前两回翻这本子,他的眼睛只落在页脚上。这一回他从第一行起往下走。
他偏了偏头,让窗缝里那一点光落到纸面上。
他先翻了一遍页边,把卷起来的角一个一个抹平。抹完他把本子正过来,让装订那一头朝下。
右手指头落在第一行上。
那一行的字是圆珠笔写的,写得正,笔画压得深,纸背上鼓起来一道。指头过去的时候他把三栏都看了:名字那一栏,名字底下那一栏,还有最右边那一栏。
第二行上头有一点墨,墨压在名字当中,字只剩下两头。
第三行只有两个字,第二个字比第一个小。
第四行的字底下压着一道横线,两头顶齐,是拿尺比着画的。
第五行短,挤在角上,后头空着大半格。
再往下换过笔。有几行是铅笔写的,笔道轻,得偏过头对着光才看得清;有几行是别人的字,写得歪,横画拉得长,收笔往上一挑。
他一行一行往下压。压下去,抬起来,再压下一行。
有一行的名字底下划了一道,划得比字深,纸起了毛。
有一行描过三遍,那一处比旁边厚,指头按上去有一道楞。他没有停,把那一行看完才往下走。
有一行的备注那一栏里写着两个字,写得小,挤在格子角上。
有一行后头跟着一个数。
有一行的名字底下那一栏是个横杠,拉得直。
有一行的墨淡,字发灰,他把那一行凑到光底下看了一遍,看完往下走。
有一行的名字那一栏里挤着四个字,写得比别处小,后头那一格让开半格。
看到那一行他的指头停了一下。停的时候他把纸从底下托住,把那一处按平,按完把指头挪开。
再往下有几行挨得紧,行距比上头窄,像是一回写上去的。
有一行的名字末了那个字出了格,压进后头那一栏里。
有一行的备注那一栏空着,一个字也没有。他看完那一行,指头在那空格上顿了一下,往下走。
有一行的名字底下那一栏里写着一个地名,两个字,后头没有别的。
他没有跳。一行到了底,指头抬起来,落到下一行上。
翻过去的纸边有点厚,一沓的角上比别处硬,他的指头走到那儿,往上抬了半分才过去。
翻到当中那一沓的时候,张浩把身子往前挪了挪,椅子的前腿离了一下地,落回来。林默的指头没有停。
翻到写满的那一沓,纸边起了毛。装订那条线在纸背上勒出一道沟,靠那一道的行往里缩进去半寸,他的指头跟着往里挪。
再往下,行就没有了。
底下只剩三行。行跟行当中一样宽,一道挨着一道,排到那儿就断了。
头一行是他自己写上去的。那一行的字比别的行大一点,名字底下那一栏里写的是「活着」,再过去那一栏里是三个字。
第二行后头跟着一个数。备注那一栏里也有一个数。
最底下那一行,名字那一栏是空的。
空着,也没有划。
后头跟着一个数。
他的指头在那上头停住。
停的时候他把指头搁在空着的那一栏上,压了一下,压到底,再抬起来。那一栏里没有墨,纸上没有留印。
他把上面那两行又各看了一遍,眼睛在名字那一栏里过了一趟,在底下那一栏里过了一趟,在最右边那一栏里过了一趟。
底下那两页多纸是空的。他拿拇指在那两页上各压了一下,压下去,抬起来,纸面上没有印。
他坐着没有动。
他把两只手搁在本子上,一只压着封面,一只按住书口那一头。
屋里没有别的声音。窗框上那块玻璃的裂纹从上走到下。风从窗缝里进来一点,把床头那张课程表翘起来的那个角掀了一下,又落回去。楼底下有一处滴水,滴一下,隔很久再滴一下,隔着两层楼板,声音到了这儿就散开了。
张浩在那把椅子上把右腿往里收了半寸,又伸出去。椅子响了一声。
日头往窗户下头走,地上那一条光挪到了床脚,边上收窄了一截,末了停在那儿不动了。
「多少。」
张浩在椅子上问的。他没有看本子,眼睛对着窗户那一头。
「四十四。」
张浩点了一下头,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搁到椅子扶手上。他没有再问。
林默把本子托在掌心里。掌心里那块茧子压在封底上,硬的,圆的,边上缺着一角。
他没有看张浩。
「我记名字,一个一个记。」
那一句在屋里散开。散开以后,屋里没有接。
张浩把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翻了个面,掌心朝上搁着。他的眼睛还在窗户那一头,玻璃上那一道裂纹从上往下,把外头那片天分成两块。
坐了一会儿,他把本子翻到最底下那一页。写过的那一行在上头,底下是空的。
笔从耳朵后面取下来。笔杆让耳朵焐得有一点温,他在手里捏了一下。
他把笔尖搁在那一行底下,搁在纸上。
他没有往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