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日头从棚檐那一头斜进来,落到桌子这一头。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棚子外头有人在点袋子,一句压着一句,点到十几上断了,隔了一会儿又接上。板车从卸货场那头推出来,轮子在土上压出两道沟,沟里的土比别处深,车轮碾过去的声音隔一阵响一下。
桌子靠墙那一头摞着三沓纸,最底下一沓捆着细绳,绳上的结朝外。风从棚子外头进来,把最上头那一张掀起半个角,又落回去。桌子四条腿底下垫着砖,砖头上有一层干了的泥。灯搁在桌子角上,灯芯剪过,罩子上那道黑还在。
桌子前头来过两个人。
头一个是卸货场那边过来的,三十来岁,报了一个名字,两个字,住在外头第三排棚子底下。报了名他站着没有走,问要不要报队。林默说不用。那人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走了。
第二个是个孩子,够不着桌面,他把孩子那把凳子往前推了半尺。孩子报了名,又报了从哪一层上来的,报到一半忘了,回头看他。他把笔递过去,让孩子自己写。孩子写得慢,一笔一笔,写完把笔还回来,笔杆上留了一层潮。
他把笔搁在册子边上,笔尖朝里。
第三个来的时候,日头已经移到桌子那一头,桌上的册子有一半落在影子里。
那人走到桌前站住。
四十来岁,左边眉毛上头横着一道疤,疤是旧的,边上发白,当中一道浅。他站的时候右肩先进来,站定了,两只手垂在身前,一只手里夹着一个布包。布是灰白的,包得方,四只角叠在一处,角上压出折印。他的袖口磨破过,破口上缝了一道,线是黑的。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两只手的手背上光着,什么也没有。
他没有坐。
他先看桌子对面那把空凳子,看了一息,又把眼睛挪到桌上那本册子上,再抬起来,落到林默脸上。
「你是收尸的那个。」
林默把笔搁下。
「第1层。」那人说。「塌那阵子,你在口子外头拖人。我在底下看着。」
「哪一队。」
「九队。」那人说。「那时候是九队。」
林默没有答。
「你腰上那半截柄。」那人往他腰上看了一眼。「断口上卷着一圈铁刺。我那时候隔得远,就认这个。」
「你看错人了。」
「没有看错。」那人说。「你拖的是两个。一个夹在胳膊底下,一个拖着脚。拖到半路上你歇了一回,歇完又拖。你那会儿穿的是一件蓝的,袖子上全是灰,看不出本来的色。」
那人说这些的时候,两只手一直垂在身前,指头没有动。他脚上那双鞋一只补过,补的那块皮子发黑,边角翘起来。
「记不清了。」林默说。
「你记不清,我记着。」那人说。「那阵子往口子外头去的人有几个,我数得过来。」
林默把册子合上。
「什么事。」
那人把布包搁到桌上。他解的是四个角,一个角一个角解开,解完把布往两边翻开,翻到角上那道折印上。
里头是一副眼镜。
镜架是细的,黑的。一条镜腿断过,断的地方接上了,接头上绕着一圈线,线头烧过一截,烧过的地方还是黑的。左边那块镜片裂了一道,从当中起,斜着走到边框上停住。右边那块还在,面上落了一层薄灰,灰是匀的,边上没有擦过的道子。鼻托上那两块胶发黄了,一块缺了个口。
那人拿指头把眼镜往前推了半寸。
「第1层捡的。」他说。「天梯还没有那阵子。」
「砖底下。」
「砖底下。」他说。「有个人压在下头,脸朝下。我把他翻过来,这东西在他脸上,歪着,一条腿搭在耳朵上边。」
「你拿了。」
「我拿了。」那人说。「那阵子砖底下什么都是好的。」
林默看着那副眼镜。
「他叫什么。」
「我们队里的。」那人说。「他叫——」
他报了三个字。报得很平,像报一个数。
「他那会儿走在我前头。」那人说。「砖塌下来的时候先压着他,我在后头,隔着两步。我扒了半宿,扒出来的时候已经硬了。」
林默把册子翻开。
他从前头翻起,一页一页往后。翻过写过字的那些页,翻到底下那一页,他停了停,把笔从耳朵后头取下来。
「册子上没有他。」那人说。
「没有。」
他在最后一行底下写了一行。名字从左边格线起,一直写到右边格线。写到最后一个字,笔尖在格线上顿了一下。写完,名字后头他没有画。
他把笔搁下,把那副眼镜拿起来。
镜架很轻,掂在手里不压手。他把镜腿收拢,收拢的时候接头那一圈线在指头上蹭过。他朝右边那块镜片上吹了一口气,灰起来一层,从镜片边上飘出去,剩下的他用袖子角抹了一道。
抹完他把它搁在桌子对面那张凳子的凳面上,摆平,镜腿朝里,镜片朝上。裂的那一块冲着棚子外头的光。凳子面上那层灰让镜架压出两道细印,印子很浅,两边还是匀的。
那块布他折了两折,折到原来那四道折印上,推回给那人。
那人把布拿起来,塞进袖子里。他把袖子抖了一下,抖出一层灰,灰落在桌沿上。
「我先前在这儿登过记。」他说。「坐在你对面那把凳子上。」
「哪一天。」
「你册子上写着。」他说。「我自己写的名。写得慢,笔杆上留了一层潮。」
林默把册子又翻开,往后翻。翻到当中一页,那一行上是一个名字,三个字,笔画比别的行粗,收笔的地方重。名字后头画着一道短的。
他把册子合上,两只手压了一下封面,压完把册子往桌子当中推了半寸,笔搁回册子边上,笔尖朝里。
那人站着没有走。他往凳子面上看了一眼,看见那副眼镜镜片朝上,裂的那一道冲着光。他把眼睛挪开,落到桌子这一头。
「这东西我搬了两回家。」他说。「箱子倒过一回,底下就它一样。」
「为什么不搁着。」
那人没有答。他把脚在地上挪了一下,鞋底上沾的土掉下来一圈。
棚子外头那辆板车推到口子上,轮子停住,有人喊了一声,木头碰木头,响了一下,木板上的东西往下一沉。
「营地里还有别人手里搁着死人东西的。」那人说。他说这一句的时候没有看林默,眼睛在凳子面上那副眼镜上停了一下。
「几个。」
那人把肩膀转了一半,脸朝着口子那一头。他把袖子放下来,往下抻了抻,走过那辆板车旁边,走到口子上,回过头。
「我认得的,九个。」他说。「都是一个队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