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桌子对面那把凳子上落着一层薄灰。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灰上有前天那个女的挪凳子蹭出来的一道印子,印子两边是匀的,边上没有别的。
他把怀里那本册子拿出来,搁在桌上。册子封面印着格子,格子空着。他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抬头上那三个字让他涂掉了,涂成一整块黑,黑底下的格线还看得见。左边那半边没有涂,三个字还在:上来了。
底下那两格里各有一个数。左边那一格写着二百九十三万四千一百二十七,字挤在格子里。右边那一格写着两亿七千万,写出格子外头半格,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压在格线上。
他往后翻。一页二十来行。翻过三页,写过字的那一页底下还是空的。名字一行一个,从左边格线起,写到右边格线。回来的那些,名字后头画着一道短的。
他把册子翻回第一页,把笔从耳朵后头取下来。
他在右边那一格底下找了一行空的。
第一行他写了四个字:一本册子。
第二行他写了三个字:两千个。
第三行他画了一道短的横,横底下写:十三万五千。
写到最后那个「五」,笔尖出了格子,他把笔抬起来,搁在册子边上。
隔间在看台底下,门口挂着帆布帘子。帘子里头那口箱子他见过,箱盖开着,里头码着一摞本子,纸绳捆着,一摞码得比一本册子高出一指。赵一鸣说箱子里还有十九本。
他把册子合上,两只手压着封面。日头从棚檐底下斜过来,落到桌角上,落到对面那把空凳子上。凳面上那层灰里有一道细的划痕,是前天蹭出来的那一道,横着。
他坐着,一只手按在册子封面上。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日头到头顶的时候,他把册子夹在腋下,往粮棚底下走。
过秤那张案子支在棚子底下,四条腿底下垫着砖。案子那头有人把一袋粮拖上去,袋口拿绳子扎着,袋角上撒下来一层土。管秤的把秤砣往下压,压了两下才按住。案子边上摊着一本册子,外头裹着油布,油布解开搭在桌沿上,风从棚子外头进来,油布的一角翘起来,又落回去。
后勤那个站在案子这一头,手里捏着一顶帽子,捏的是帽檐。
林默站住。
「外头有多少处。」
后勤那个把帽子在手里转了半圈。
「哪一处。」
「报上来的据点。」
「一百零三张。」他说。「一个据点一张,有几张是铅笔写的,写到一半断了。」
「我要用。」
后勤那个没有问他要什么。他弯下腰,从案子底下拖出一摞纸,纸边让账本压得发毛。他把纸搁到案子面上,两只手按了按,按平。
「这一摞是料,这一摞是数。」他又从最底下抽出一沓,细绳捆着,绳绕了两道,结打得很小。「这一沓上头没有名字。」
林默把那三沓都拿起来,抱在怀里。抱的时候最上头那一沓往下滑了半寸,他用下巴压了一下。
案子那头管秤的把秤砣从秤杆上拿下来,搁在案子角上,磕了一声响。
苏小舟是日头偏西的时候来的。
她在桌子对面站住,把腋下那个箱子搁在地上,手里捏着一张折起来的纸。纸是从账本上撕下来的,四边裁过,右下角短了半分。
「摊不平。」她说。「压了两晚上,边上还是翘的。」
她把纸搁在桌上,两只手掌从当中往两边抹。抹了两下,折痕还在。
纸上有六栏,横竖都是线。最右边那一格最宽,里头空着。
林默把怀里那三沓纸搁在表边上,三沓摞齐,最上头那一沓还是捆着的那一沓。
「我要按层数。」
「几层。」
「四层。」他说。「先庇护所,再营地,再队,最后是人。」
苏小舟把最上头那一沓拖过来,一张一张点。点一张,笔尖在纸角上点一下。她点得慢,点完把那一张翻过去,压在左手底下。点完她拿尺子在头一栏里划了一道,写上三个字:庇护所。第二栏里写了一个数:一百零三。
「加上这一处。」她说。「一百零四。」
她把第二栏底下那一格里填上营地的数。填完她把第二沓推到一边,推的时候纸边在桌面上刮出一声。
「队册在隔间。」
她站起来,走到看台底下。帘子掀开,又落下来。她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本册子,封皮上贴着一条纸条,纸条黄了,两边翘着。
她把队册翻开,压在表的上头。
一队一队往下念。念一个队,她在表上写一格。写到前头那几个队,数都对得上。
念到第五个队,她停了。
「这一队。」她说。「册子上二十六个,来的十九个。」
「差七个。」
「差七个。」
她把那两个数写在格里,二十六在上,十九在下,当中画了一道横,横画到格线上就停住。
往下念,她又停了两回。两回是一个样子:册子上有队名,队里的人一个也没有来过桌子前头。她把那两个队挑出来,在格子里各画了一道。
「哪两个。」
「三队。」她说。「十一队。」
「册子上有人。」
「有人。」她说。「桌前端不出来。」
她翻到队册最后一页,翻完把册子合上,压回表角上。
最后是那九百四十七个。她把这一个数写在表的下头,按队分。一个队摊几个,她一个一个往下写,写到第十一队上,笔停了停,接着写。写到最后一个队,她把笔搁下。
「摊完了。」她说。
「册子上有。」
「册子上有。」她说。「哪个队的手上都没有,我给他们摊下去了。」
她把表对折。折的是先前那一折,折痕落在两队名字当中。折完她把表夹在箱子边上,抱起箱子,往看台那一头走。帘子掀开,又落下来,帘脚在灰上扫出一道印子。
天擦黑的时候,桌子跟前没有人。
他把那三沓纸摞齐,压在桌子靠墙那一头。捆着的那一沓放在最底下,绳上的结朝外。
他把灯从桌子这一头挪到那一头,拿剪子把灯芯剪了一下。火苗矮下去,又立起来。灯罩上那道熏出来的黑还在。
他把册子摊开,翻到底下写过字的那一页,往前翻到第一行。
他从第一行数起。数一个,笔尖在那一行的头上点一下。点到第十行上,笔尖上的墨干了,他在册子边上蹭了一下,没有蹭下来。
数到第六十几行,日头完全落了。他把册子往灯那一头挪了半寸。
「七十。」
他往下数。下一行是一个名字,名字写满了一整行,后头画着一道短的。
「七十一。」
再下一行,名字是三个字,后头空着。
「七十二。」
底下的那一行是最后一行。那一行上有一个名字,后头画着一道短的。
「七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