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棉瓦上那道缝比先前宽了一指。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光从缝里斜下来,落在案子角上,落在表最右边那一格上。
那一格空着。
案子前头摆着三条凳子。头两回摆的是五条,五条坐满了还站着人。这一回坐了两条半,剩下那半条上搁着一顶帽子。
张浩坐在料堆那一头。他右腿伸直,脚后跟搁在一块砖上,两只手撑在身后,没有过来。李诚站在门柱边上,那把没有弦的弓立在门框里,弓梢一头贴着墙,他把手插在袖子里,只露出腕子那一截。
苏小舟把箱子搁在案子左手边,从屏底下把那张表抽出来。箱子里是十一块屏,一块挨着一块,最边上那一块底下垫着一块碎布,免得磕边。表对折过两道,折痕发白,四边还是翘的。她两只手掌从当中往两边抹,抹了三回,按平,拿秤砣压住上头两只角。
表上六栏。前五栏里的字挨得紧,一行压着一行。第六栏空着。
她从第一栏念起。
「在岗的,四百二十一。点回来的,一千四百零六。跟回来的,九百四十七。」
「一个四两,两个二两。」
「一天六百三十九斤。」
念完她把手指挪到第五栏上。那一栏里的字是铅笔写的,比别的栏浅。
「五天。」
后勤那个把帽子从凳子那头拿起来,捏在手里。
「五天半。」他说。「昨天下午到了一车,卸在过秤那一头,秤砣压了两回才压住。」
「那就五天半。」
她把那一格里的字擦了重写。擦的时候纸上起了一层毛,她用指头把毛抹到案子边上,抹完把铅笔搁回那一格底下。
调令口那个把本子摊开。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本子外头包着油布,油布解开,搭在案子沿上。他翻到头一页。头一页上横着印着五个字,底下那一列从前是空的,这会儿一列写到了头。
他从上往下念。
「头一行,后勤。第二行,卸货场调度。第三行往下,队里报上来的,一格一个。」
念到第八个,他把本子往案子当中推了半寸。
「到昨天夜里,这一列满了。」
坐在最外头那个往前挪了半个身子,看了一眼那一列,又靠回去。
「料堆剩的二十七方木料,」他说,「昨天分到队里了。三个队分,一队九方。」
「伤号呢。」
「名单交到医务所了。上头四十一行。」
「三队和十一队那两行。」
问这一句的是调令口那个。苏小舟把队册翻开,翻到当中那一页,指头压在两行字上。
「退回去了。」她说。「照队名退回报上来的据点。据点那边回话说,这两队的人在第25层往上就散了,散之前的名册他们还留着。」
「那两行不留了。」
她在那一页的两行上各画了一道横,横画到格线上就停住,合上册子,压在案子角上。
「还有哪一件。」调令口那个说。
案子这一头没有人接。坐着的人把两只手在膝盖上摊开看了一回,又并上。赵一鸣把本子往前翻过去两页,翻完合上,笔帽扣了两下。他那支笔不出水,他在纸角上蹭了两下,把笔搁在本子上。
帘子外头有人探进来半个身子,是过秤那边管班的。
「明天这一棚子过秤。」他说。「案子得挪回底下去。」
「挪。」调令口那个说。
那半个身子缩回去。
「委员会呢。」坐着的人里有人问。
调令口那个把本子合上,油布裹回去两道。他没有马上答。
「没别的事了,就不开了。」他说。「有事再叫。」
帘子这一头的人开始动。有人先把凳子往案子底下推,推的时候凳子腿在土上拖出一声长的。赵一鸣站起来,把本子夹回胳膊底下。后勤那个把帽子扣在头上,帽檐压到眉骨上头。
林默站在帘子边上,一只手伸进外套里侧,按着那本登记簿。有人往他这一头看了一眼。
他没有动。
帘子掀开,人一个一个出去。外头过秤的声音跟着大起来,有人在喊数,喊的是下午那一车的数。
苏小舟把表对折。折的是竖着那一折,折痕落在第五栏跟第六栏当中。她把折过的表压在屏底下,自己那支笔搁在表边上,笔尖朝外。
最右边那一格折在里侧,露不出来。
她抱着箱子出去。帘子落下来,帘脚在灰上扫出一道印子。
棚子里剩一张案子,三条凳子,石棉瓦顶上那道缝。
外头过秤那一头在收摊。管班的把秤砣从秤杆上摘下来,一个一个码进木匣子里,码完把匣盖扣上。有人把最后一袋粮从案子那头拖走,袋底在土上拖出一道长的。拖到粮堆那头,那人把袋口提起来,靠上去,袋子歪了一下,又立住。
天擦黑的时候,后勤那个回来了。
他掀开帘子进来,先蹲下去,把案子底下那个裹着油布的角往外拖。本子拖出来,他抱着站起来,眼睛落在案子上。
案子上搁着一块屏,屏底下压着那张折过的表。表的一头露在外头,是第六栏那一头。
他把本子搁在案子角上,两只手把表从屏底下抽出来。他拆开折,把表摊在案子当中,两只手掌从当中往两边抹。抹了三回才平。
他把屏挪到案子那一头,让灯的光落在表的最右边。
那一格空着。前五栏的字都在,只有那一条地方白得干净,一竖条,从顶到底。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外头过秤那一头有人喊了一嗓子,喊完就没有声音了。
他坐下了。
凳子矮,他坐下去的时候两条腿往外岔开,帽子搁在膝盖上。灯芯烧短了,他从抽屉里摸出剪子,把灯芯剪了一下,火苗矮下去,又立起来。
他把表边上那支笔拿起来。笔尖朝外,笔杆上有一层潮。
那三张纸还压在表底下,露出一条边,边上写着三个名字,一个压着一个。头一张是按册子上的行号排的,第二张是按伤的轻重排的,第三张是站在排队那一截地上看手背看出来的。他没有把纸抽出来。
他把笔尖落到最宽那一格里。
格子宽,能并排写下两个字。他写了四个,写到第二行上,第二行的头上空着半个字。
先来的先。
写完他把笔抬起来,墨在纸上洇开一点,渗进格子边上的线里。
他把表按平,沿着先前那一折折回去。折痕落在第五栏跟第六栏当中。折完他把表夹在腋下,把抽屉里那两卷油布也收了,搁在本子上头。
帽子扣在头上,帽檐压到眉骨上头。
他抱着本子往帘子外头走。走到门口他把腋下的表抽出来,重新展开,看了一眼最右边那一格,又折回去。折回去的时候折痕对得很准。
棚子外头没有人。他往粮棚那一头走,走到一半把表从腋下拿下来,塞进外套里侧。
最宽的那一格贴着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