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桌子前头空着。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过秤的案子上摊着营里那本册子,外头裹着油布,油布解下来搭在桌沿上。料堆那一头,抱册子那个在垛子底下点数,一只手按着封面,一只手把垛上的绳子往回绕。粮棚的檐底下挂着两把镰刀,刀刃朝外,柄上缠着布条。
林默坐下来,把右手伸进怀里,把登记簿拿出来,搁到桌面上。
本子比他刚拿到手的时候厚了些,书口那一块灰布换了个方向搭着,布边磨出毛。他翻到第四十页。
那一行是他自己写的,字压在格线上。名字后头那一格空着,没有画道。职业栏写着战斗部三班。遗物那一栏写着耐力加一点二。最底下一栏是遗言,五个字:别告诉三班。
他看了两息,把食指按在那一行上。
按下去的时候纸底下有点硬。封底里侧垫着的那一枚隔着两页,也摸得到那一小块。
他把手往前翻,一页一页数下去。数到第四十四行,指头停住,又翻回来。四十四行。名字底下还压着两页多空白,纸边是齐的。
赵一鸣从长凳那一头过来,本子夹在胳膊底下。
「那一页你翻了两天。」
林默把手指从那一行上抬起来,把右手摊在桌面上,掌心朝上,没有看。
「他排在哪一头。」
「池子里有排法。」林默说。「有人记着的排前头,没人记得的排最后。腾位置的时候从后头拿。」
赵一鸣把本子摊在膝盖上,笔拔开。
「拿一条,出一个位置。」他说。
「出一个位置,够写回去一具。」林默说。
赵一鸣落笔,写完把笔尖搁住。
「那你写回去一个,得先烧掉一个。发布页LtXsfB点¢○㎡」
苏小舟走过来,把箱子搁在桌角。箱盖掀着一条缝,里头十一块屏一块挨着一块,最靠边那一块底下垫着一块碎布。
「烧的是没人记得的那些条。」她说。「从后头拿。拿一条,池子里就少一条。少的那一条,是没有人记得的那一个。」
后勤那个从案子后头过去,手里捏着帽子。他走到棚子那一头站住,朝桌子这一边看了一回,把帽子戴上走了。
赵一鸣写了三行。写完他抬起头。
「第四十页这一条,排在哪一头。」
「排法不在我手上。」苏小舟说。她伸手把最靠边那一块屏按亮了,屏面上那一片白比先前淡,横着看了两息,又按灭了。「池子给我的只有进出的总数,没有流水。流水在下面。」
「那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最后那一条是什么样。」她把箱子往前推了一寸。「数到没有人的地方,从那儿拿。」
赵一鸣把这一行抄下来,抄完没有再往下问。他把笔帽扣上,又拔开。
「你用了几回。」苏小舟说。
林默把右手摊开。面板从掌纹里透出来,薄薄一层,边上泛蓝,浮在茧子上头一寸的地方。
上头三行字。最底下一行字号最小:当前可用次数:八。
赵一鸣凑过去看了一眼。
「八。」
「一回减一格。」苏小舟说。「先钉住,后改的数。」
「一格是多少。」
「一成。」她说。「他剩下的是八成。」
赵一鸣把笔尖落在纸上,写了几个数。写完他把笔停住。
「一格一成。」他说。「八格,正好是他剩下那个数。」
没有人接话。外头绞盘那个铁架子立在暗处,风过来的时候绳头蹭着架子,响半声。
林默把手合上。字缩回掌纹里,灭了。茧子上那一层淡蓝薄着,收口偏左下那一点还在。
「他死在哪儿。」他说。
「深渊第五层。」苏小舟说。「那天下去的是战斗部。」
「离这儿多远。」
「量不出来。」
林默把本子往桌子当中推了半寸。
「上回下去,走的是旧地铁那口竖井。」苏小舟说。「井口架上绞盘,钢缆放到头,人从上头吊下去。十二个下去,回来两个。」
「这回呢。」
「这回没有绞盘,没有钢缆,底下没有接的人。」她说。「三样,一样都没有。」
「几天。」
「从这儿到那口井的路,我手上没有数。」她说。「我那张图是从上往下画的,竖着画到底,不画远近。」
苏小舟说完把箱盖推上,两只手压在盖子上。
「你可以用一次。」她说。「用完你还有七次。」
她把箱子抱起来,抱在胸前,站住。
「但他排得靠不靠前,我不知道。」
林默把本子合上,塞回怀里,从东边那道门出去。
日头在当中偏过去一点。铁丝网那道豁口两头卷着,卷口上挂着那一截麻绳,绳上的露水干了,绳头散开一点。公路当中塌下去那一段还是老样子,他从旁边绕过去,一只手扶着桥栏。
到了路边那块白灰板子跟前,他站住。
板子立在那儿,剩下那半边字朝着路。板子根底下压着一块碎砖,砖角露在土外头,边上让雨水冲出一道沟。板子后头那条路往远处去,路面裂了几道缝,缝里长着草,草已经黄了。路上没有车,没有人。再往远,路基让土坡挡住,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朝那一头看了一会儿。风从路那一头过来,先吹到板子上,再吹到他脸上,带着一层土。他眼角那一圈灰从两边收上来,在上头接住。
他把右手从兜里拿出来,摊开,又合上。合上以后他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回走。
他在板子跟前立了一回,把怀里的本子往里按了按,按到贴着胸口。手底下那层硬壳是热的,隔着两层布,底下那一小块也摸得到。
他转身往回走。
过了桥,走到铁丝网那道豁口底下,他停了一下,回头朝白灰板子那一边看了一眼。板子在那头立着,白得发亮。
回来的时候天擦黑。桌子前头已经点上了灯。
赵一鸣在长凳那一头坐着,本子摊在膝盖上。李诚站在棚檐底下,两只手插在袖子里,那把没有弦的弓立在墙上。张浩在料堆那一头坐着,右腿伸直,脚后跟搁在一块砖上。苏小舟把箱子抱回隔间去了,门口的帆布帘子放了下来。
林默坐下来,把登记簿从怀里拿出来,搁在桌上,没有翻开。
灶上送了饭来。一碗糊的,一碗水。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两口,放下。碗底在桌面上磨出一圈白印。
赵一鸣把本子合上,夹在胳膊底下,站起来走了。他走的时候裤管蹭着布,声音一下一下,到料堆那一头就没了。李诚把墙上那把弓拎起来,搭在肩上,出了棚子。
桌子这一头剩下他一个。
过了一会儿,他把右手摊开。
面板从掌纹里透出来。最底下一行还是那一行:当前可用次数:八。
他看了两息。
他把手合上。字缩回掌纹里,灭了。
他把手搁回膝盖上。桌上的本子合着,书口那块灰布搭在上头,一角垂下来,垂到桌面外头半分。
灯芯烧短了,光矮下去一截。
他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