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他坐在桌子前头,把右手摊开。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面板从掌纹里透出来。上头那一行字还在:遗物记忆库。条目:七。底下那七格,头一格空了,后头六格排着,一个挨着一个。
他把右手合上。
第二个落到掌心里。凉的,两道指头那么宽,一拃长,边上往里收。
他摊开手看了一眼,又合上。茧子上那一层淡蓝又淡了一线,收口偏左下那一点还剩着一层薄的颜色。
桌子外头还黑着。料堆那一头有一个人起来解手,走过案子边上,脚步声过去又回来。远处绞盘那个铁架子立在暗处,风过来的时候绳头蹭着架子。
天亮出门以前,他把抱册子那个叫到桌子前头。
「六个里头,人在哪儿。」
抱册子那个站着想了一会儿,一只手在册子封面上按着。
「东边料场一个。营里灶上一个。南边看水泵的是一个。西边过来领粮的那一队里有一个。北边道口看闸的有一个。」
「五个。」
「就这五个。」他说。「还有一个,埋了。土是新的。」
「埋在哪儿。」
「东边坡上,走到那块白灰板子跟前,往南拐五十来步。」
林默把册子塞回怀里,从东边那道门出去。
到谁跟前以前,他先把手合上一回。合上手,底下那一格里少一个,掌心里多一道槽。取一个,茧子上那一层淡蓝淡一线。取到第四个,那一层就只剩一个影,得对着光才看得出。
他走了一天,走了一条线。日头从东边那道门那一头起来,跟着他往南,到中午到了顶上,下午落到他背后。发布页LtXsfB点¢○㎡北边道口那一段是土路,鞋底上沾的土一层压着一层,走一步掉一块。
营里的灶在料堆后头,三个人蹲在灶口前头。他要找的那个在最外头,往灶里添柴。灶口里火不大,柴是湿的,从两头冒白气。他走过去,站到那人背后,把右手抬起来,按在两片肩胛骨中间那一块。一息。两息。他把手拿开。
那人回过头,把手里的柴搁进灶里,拍了拍手上那层灰。
「知道了。」
他往灶里推了推柴,火从底下起来,锅盖边上冒出一线白气。
南边那个水泵在一段矮墙底下。那人在摇水泵,两只手一上一下,水从口子里出来,落在桶里。桶底下垫着一块木板,水溅出来把木板泡得发黑。他把手按上去,按完拿开。
那人回过头。他手上还搭着摇把,摇把上缠着一圈布条。
「这是要紧东西?」
「要紧。」
那人「哦」了一声,转过身接着摇。桶里的水到了八分,他把桶提下来,搁到墙根上,又换上一只空桶接着摇。
东边料场就是他前一天去过的那个。这一回那个在垛子底下捆绳子,绳子一头拴在垛子脚上,他一道一道往垛子上绕。他把手按上去,按完拿开。
那人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手。绳子照旧一道一道往垛子上绕,绕完他把绳头掖进去,直起身去搬下一垛的绳子。车斗在垛子外头停着,他走过去,两只手扶住车把,把车调了个头。
往南拐五十来步,坡上有一个土堆,土是新的,堆上压着两块砖,砖上头压着一张油纸。坡底下有一条水沟,沟里的水很浅,露着底下的泥。
土堆旁边站着一个老太太,身上穿的灰衣服比别人的深一层,两只手交在身前。
林默走过去,蹲下去。他把右手按在土堆上头那一块土上。一息。两息。他把手拿开。土面上没有留下印子,土还是那一层土。
老太太把手伸过来,在他刚按过的那一处土上按了一下,按完把手收回去,手心上的土她没有拍掉。
她站着没有动,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蹭完两只手又交回身前。
西边那队人当天下午到营地领粮,队尾排到料堆那一头。那一个人排在倒数第三个,肩膀窄,两只手插在袖子里。他站的时候一只脚在前头,一只脚在后头,后头那只脚一直在蹭地上的土。
他从队尾走过去,站到那人背后,把手按上去。
按完他往边上让了半步。
那人回过头,看了他一会儿。那人的眼睛红了,眼泪从底下那一圈出来,落在手背上。手背上的水他一直没有擦。
林默站着等。
队伍往前挪了两回。等到那人抬手在脸上抹了一下,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背,从队里走过去领粮,他才走开。
天快黑的时候他到北边道口。
道口是一扇闸门,闸柱子立在两边,柱子上缠着一圈旧绳。闸门底下那道缝里搁着两块砖,垫着闸板。闸门跟前坐着一个人,两只手空着,背靠在柱子上。
那人看见他过来,从地上站起来,靠回柱子上,两只手还是空着。
林默走过去,站到那人背后,把右手抬起来。抬到胸口那么高,停住。
那人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在柱子上。
他往侧边挪了半步。那人转过半个身子,后背还是朝着柱子。
「他自己不来还。」那人说。「让你来。」
林默站着没有动,手还抬着。他眼角那一圈灰从两边收上来,在上头接住。
那人从柱子这一侧直起身。他绕开那只手,从林默手边走过去,走了七八步,站住,回过头。
「你留着。」
林默把手放下来,合上。
他回到营地的时候,灯已经点上了。桌子前头坐着赵一鸣,本子摊在膝盖上。苏小舟把箱子搁在桌角,箱盖开着一条缝。李诚站在棚檐底下,两只手插在袖子里,那把没有弦的弓立在墙上。张浩在料堆那一头坐着,右腿伸直。
林默坐下来,把右手摊开。
面板从掌纹里透出来。上头那一行字还在,底下那七格,一格都没有了。
空的。七个格子都空着,边上一样平。
他把手合上。
掌心里那一道槽往里沉了半分,沉到茧子底下,停住,没有散。
茧子上那一层淡蓝淡到看不出来,收口偏左下那一点还在,比别处深不了半分。
赵一鸣把本子抬起来,念了一遍。
「灶上一个。水泵一个。料场一个。坡上一个。西边队里一个。北边道口一个。六个。」
「六个。」
苏小舟把箱盖推上,两只手压在盖子上。
「坡上那个,」她说,「是哪一个。」
「土是新的。」林默说。「上头压着两块砖。」
苏小舟把箱子往桌子那头挪了半尺,没有说话。
赵一鸣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写完把笔搁下。
「那一个呢。」
林默把手合上,搁在桌子上。掌心里那一道槽沉在茧子底下,是凉的。
他留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