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他到墙根底下。发布页LtXsfB点￠○㎡路上没有人。


    他站在路上，隔着七步看了一回。四块石头立成一排，一个比一个矮半指，平面都朝着路上。


    夜里落过潮气，四块石面上都湿着一层，墙根底下那一段土的颜色比路面深。楼门口那三级台阶缺一级，缺的那一处露着断口的砖，砖上是干的，只有底下那一级湿。


    他走过去，贴着墙根，从东头起一步一步量。走到第一块跟前站住，数一下；到第二块跟前站住，数一下；第三块跟前站住；第四块跟前站住。走完他把脚收回来，退到路上，转过身，从第四块往回数。第四块，第三块，第二块，第一块。


    数到第二遍的时候路上过了一个人。那人推着一辆板车，车斗里空着，轮子压在碎砖上，声音一路过去，出了大门。


    他数第三遍。这一遍不走路，只伸手。他在第一块面上按了一下，收回来；到第二块，按一下，收回来。四块按到头。按的时候他的手指头并着，一下一下落在石面当中，落的位置一块比一块低半分。


    第四块上头搁着那根钉子，钉尖冲着墙里头。他把钉子拿起来，捏在指头当中，捏了一回，搁回去，搁的时候钉尖还是冲着墙里头。


    他在第一块跟前蹲下去。蹲下去的时候他先弯左膝，右手扶了一下墙，扶的地方砖是凉的，凉到掌心那一块茧子上。


    第一块跟前那一片土他抹过很多回，抹得跟路面一样平。他把右手平放在石脚底下，按下去，按到底。


    土是实的，按下去不出声。


    底下是土。


    荒地那一块，围网底下的桩子从南头数到第七根，桩子底下往东十二步。发布页LtXsfB点￠○㎡他刨过三个坑。头一个刨到一拍深，底下是土；往左边挪两步，又刨一个，还是土；往右边再挪两步，第三个底下有一根白的草根，指头一挑就断了，除了草根别的没有。三个坑他一个一个填回去，用手掌拍实，把草踩回来。


    石头是沟里搬回来的那一块，一尺半长，东南角磕掉一块。底下什么都没有。他没有往下填别的东西。


    他从第一块跟前挪到第二块跟前。两块当中那一拃宽的土他跨过去，没有踩。


    蹲下去的时候他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第二块跟前那一段土比别处松，面上结着一层壳，壳上裂着细纹。


    他把右手搁在石脚底下，往土里按了半指。


    按下去的时候底下有东西顶回来，硬的，有一道棱。


    底下垫着那一本。三本里头最旧的那一本，封皮的颜色磨掉了，四个角卷起来，卷到能立住。外头裹着塑料布，两头折进去，折在那道旧印上。


    放下去的地方是坡底下那块缓土，从缝那一头往坡下走到了底，草往一边倒着。四个角他按平过。


    他把手从土里抽出来，指头缝里带着一层土，土是黄的，干的，从指头缝里漏下去，漏在鞋面上。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


    再往右半拃是第三块。第三块最短，也最平。


    他蹲下去，掌心贴着石脚底下那一层土，按了一下。


    底下是布。


    那一枚肩章摊在土里，刻了字的那一面朝上。字是两个，横，竖，横折；第二个字往右歪了半笔，最后一笔出去的时候刀口走长了两分，把旁边一根线挑起来。四个角他一个一个按平，按到底。


    放下去的地方在台架底下往南五十二步，再往东十一步。缝离那儿两步半。


    第四块最薄，也最矮。下沿靠左边那一段刻着两个字，一高一低。面上那一条从右边起手，走到左下收住，两头差着一指，当中空着一小块。


    第四块底下不平，斜的那一头下头垫着半块砖，砖角露在外头，方的那一面对着路上。他蹲下去，把露出来的那个砖角往里推了推。


    石脚底下那点土是实的。土底下是砖。砖底下是土。


    底下什么都没有。


    那一个带不进去。它搁在楼门里那条走廊，靠里侧那面墙坐着，两条腿朝着门，手心朝里，手背朝外。


    他右腿麻了半截，站着等麻过去。等的时候他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抹了抹，抹掉一层土。四块石头跟前那一条地面比别处浅一层，边上留着他上回扫过去的印子，印子让夜里那点潮气泡软了，边上起了毛。


    他把四块跟前那一段土从头抹了一遍。抹到第二块和第三块当中那一段空里，土上留着一双鞋印，是有人站着等过的那一处。他把鞋印抹平，抹完把第二块跟前那两根干枝摆正，一头冲着路。


    他进了楼门。


    走廊里黑着。那具尸体还靠里侧那面墙坐着，两条腿朝着门。他在它脚那一头站了一回。水房门口那一截空着，槽里是湿的，颜色比别处深。墙里有一处滴水，滴在扣着的盆上，滴一下，隔很久再滴一下。他听了三下，出来的时候把门口那一步跨过去。


    日头从楼那一头上来，先照到墙的上半截，再往下走。走到石头上的时候，第一块上头那道竖立在光里，槽里那一层白冲着光看得清。


    上午路上过去几个人。有一个背着东西的走到这一段，脚步慢下来，没有停。有一个在第四块跟前蹲下去，看下沿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晌午后勤那个从路上过，手里捏着帽子。他走到墙根那一头站了一下，没有说话，把帽子在手里转了半圈，往大门那一头去了。他走过去以后，这一段路上再没有人。


    风从路上过来，先吹到石头，再吹到墙上那一片水泥。第二块跟前那两根干枝让风吹得一齐往墙里头倒，倒完又站起来。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在台阶上坐下来。台阶缺一级，他坐的那一级比墙根那一排砖矮。风过来的时候先吹到他的肩，再吹到石头。


    他把手伸进怀里，把登记簿拿出来，摊在膝盖上。灰布搭在书口那一头，一头垂到膝盖外头。本子的封皮让手磨得发亮，四边起了毛。他翻到写满的那一沓后头。翻过去的纸边有点厚，一沓的角上比别处硬，他的指头往上抬了半分才过去。


    底下那一行是空的。


    他把指头压在那一行上，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走了一趟，抬起来。纸上没有留印。


    四块石头他数完了，一块挨着一块。底下那几样他今天一样一样按过来了。还有一个不在这四块底下。


    那一个连名字都没有，只有一个数。


    他从耳朵后头把笔取下来，捏在手里。笔杆让耳朵焐得有一点温。


    他把笔尖搁在本子上，搁在那一行上。


    这一次笔尖落住，没有抬起来。


    第五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