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上来的时候他进了那间屋子。发布页LtXsfB点￠○㎡


    屋子在看台底下，三面砌着砖。朝路那一面墙上开着那扇窗，明板昏着，光从明板里进来，落在桌面当中，落在那一摞本子的边上。桌上搁着一杆秤，秤盘子扣在桌面上，秤杆横着，星子那一边翘起来一点。油灯摆在桌角，灯芯拧到最短，只留一小块亮。屋里的潮气散了一层，墙根那一截的颜色比上回浅。


    门口那截布帘子挂在外头，下头缺了一块。风过来的时候帘子动一下，帘子底下那点光跟着晃。


    他把凳子拖到窗底下，坐下。坐下去的时候凳子的一条腿短半分，晃了一下，他把脚搁到那条腿底下垫住。


    他先把兜里那张纸拿出来，摊在桌面上。


    纸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一边毛着，一边裁得直。上头的抬头分成四栏，前三栏底下都写着字，最后一栏空着，空到底。纸角上有一处折过的印子，比别处薄。第三栏底下那一行写的是三个字，末了一笔收得快，笔尖把纸划出一道白。


    他把纸看了两遍，照原来的折痕折回去，塞回兜里。


    然后他把手伸进怀里，把登记簿拿出来，搁在桌面上。


    他刚把本子搁平，帘子那头有人撩了一下。苏小舟背着箱子进来，箱子搁在门口那一级台阶上，她走进来，站在桌前。


    「到第八十九层那扇门，有多远。」他说。


    「图上没有远近。」她说。「一层一格，从上往下画到底。这是第几格，那上头有；离这儿多少步，那上头没有。」


    「几格。」


    「九十九格。第八十九格在当中偏下。」


    「门那一侧呢。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图上没有那一侧。」她把箱子从台阶上提进来，抱在身前。「那一格后头是空的。我这边看不见。」


    她把箱子往上托了托。


    「上回下去，绳子上有一道记号。到了底，抖三下；上头回两下。」


    「三下，两下。」他说。


    「就这两样是我能给你的数。」她说。


    她把箱盖掀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十一块屏一块挨着一块立在里头，靠外那一块的位置空着。她看完把箱盖扣上，背着箱子出去了。帘子放下来，晃了两下，停住。


    屋里剩下他一个。


    他把左手搁在桌角上，右手在桌面上一下一下点。他点的是格。桌面上的灰让他抹过，抹得干净，指头落下去留不下印，他点起来还是按着那一条看不见的线走，一格挨着一格，间距一样。


    从第九十九格往下走。一格。两格。三格。


    他把指头点到第十下，停住。


    十格。那一个人背着人，从第九十九格一层一层往下走，往下走的时候没有歇，歇的是往上走的那一趟。走到第八十九格，把人在台子上摆好，摆成了坐的，两条腿垂出去，一只手翻过来摊开。摆完他转身走向那扇门，门开出一个角，他过去，门在他身后合上，从里侧合的。


    他从门里没有再出来。


    这些他手上有一个数。别的他没有。


    台子六尺见方，一尺多厚，底下什么都没有，就那么挂着。台子缺了一角，断口是齐的，断口上没有崩下来的碎茬。这些也在他手上。


    他把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搁在膝盖上。


    晌午外头送了一碗饭进来。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两口，搁下。碗底在桌面上磨出一圈白印，他用袖子抹掉。


    帘子那头又有人撩。赵一鸣夹着本子进来，站在桌子那一头。他先看桌面上那本册子，再看林默的手。


    「写不写。」他说。


    「写。」


    赵一鸣把本子从胳膊底下抽出来，翻到最新那一页。他拿笔在本子上落了一行，写完把笔别回耳朵后头。


    「几行。」他说。


    「一行。」


    赵一鸣把本子合上，夹回胳膊底下，出了帘子。他走出去的时候布帘子晃了两下，停住。


    日头从明板这一头挪到那一头，光在地上走了一条，走到凳子腿那儿断了。他起来把凳子往里挪了半尺，把登记簿拉到跟前，翻开。


    他翻到写满的那一沓。翻的时候纸边厚，一沓的角比别处硬，指头往上抬了半分才过去。


    写满的那一沓后头，底下那一行是空的。


    他往后再翻。后头那几张上边没有格子，也没有横线，白得连页脚那一排数都没有印。纸边是齐的，没有毛。头一张的右上角有一小块黄，是水渍，边上收成一圈硬边。


    他把指头搁在第一张上头，横着比了比。按他写字的行距，一页落得下十一行。两张是二十二行。第三张上头还落得下四行。


    二十六行。


    他把那几张从头到尾摸了一遍，摸到第三张那四行的地方停住，把手抬起来。纸上没有印。


    他把本子正过来，让装订那一头朝下。名字那一栏空着，那一栏底下那一格也空着。


    笔从耳朵后头取下来。笔杆让耳朵焐得有一点温，他在手里捏了一下，把笔尖搁在名字那一栏的头上。搁了半息，提起来。


    他把笔又落回去。落住，往下走。


    写的是那一个数。起手两个字是「战士」，一横一竖一撇，写到底；当中一个横杠，拉得直；后头跟着一个数，一个数写六十三，末了再跟一个七，七那一竖起手的位置比前头那个数高一线。


    数字他写得慢。写到横杠那儿他把笔提起来一回，把纸上落的墨吹了吹，再落回去。写到末了那个数，捏笔的三根指头在笔杆上换了一回位置，掌心里那块茧子压在纸边上，压出一小块平。


    写完那一个数，他把笔挪到底下那一栏。


    那一栏里他写了三个字。


    门里侧。


    再过去那一栏他没有写。最底下那一栏也空着。


    他把笔搁在本子边上，两只手撑住桌面，把那一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横杠那儿停了一下，再往下走。墨往两头收，纸背那一面鼓起来一道。


    他把本子合上。合上以后他拿手压着封面，压了两息。封面让手磨得发亮，四边起了毛，靠装订那一头压着一道旧印。


    书口那一块灰布他捏起来，抖了一下，按进书口里，抹平。


    他把本子塞回怀里，按了按，按到贴着胸口。手在怀里多留了一息，隔着一层布摸到内袋里那一小块硬的一角，摸到就收回来。


    屋里那一道光挪到墙根底下，边上收窄了一截。秤杆那一头翘着，影子投在墙上，短下去半指。他把秤盘子上落的一层灰用袖子扫了扫，扫完把手在裤腿上抹了一下。外头路上过去一辆板车，轮子压着碎砖，声音一路过去，出了大门就没有了。


    他把这件事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