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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见他的时候是下午三点。窗帘拉着,屋里暗,电脑亮着。他不看我们。他看屏幕。屏幕那头,一个中年女人坐在旧沙发上,笑。
他说,“有人来了。”
女人转头,看向门口——看向我们。目光落过来,停了下,像真在打量。
我看见她找的方向偏了半寸。就半寸。寻常人看不出,我盯这些年,一看就懂:笑的时候,是嘴先动,眼睛后跟,迟了小半拍。真人反过来,高兴从眼睛里先出来。
可这半拍,将来补得上。补上了,还差一样。
我们没打断他,看他聊了半小时。
他讲今天对单错了三笔。女人说,错了改就是,妈年轻时也错。他讲楼下新开的店。女人说,贵不贵。他讲得细,连中午吃了什么都说。女人一句一句接,接得顺。
顺得不像聊天,像照镜子。
他妹妹在门外等着。她告诉我们,他这样三个月了。三个月里没出过门,辞了班,朋友的消息一条没回。眼下他最远走到厨房。她说着,嗓子发紧,又忍住了——她怕屋里听见。
他以前不是这样。她说,“我妈走那年,他哭了大半年。现在不哭了。天天笑。”
你宁可他哭。我说。
她点头,眼睛红着,没让泪掉下来。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出了楼,天光刺眼。沈听在楼下站着,仰头看那扇拉紧的窗帘,看了很久。
回所里,八个人坐下。
阿哲先开口,还是短。“仿应答,成了。”
到什么程度。老周问。
到本人。阿哲说,“声音、口癖、旧事,都接得上。接得比真人还稳。”
比真人还稳,就是破口。知夏轻声说。她抱着宝宝,宝宝睡了。“真人会累,会忘,会烦。它不会。它永远有耐心。”
裴砚接了句:“陪得太好,人就不想走。”
我点头。这套东西的毒,不在假,在。真母亲会打断你,会嫌你啰嗦,会说这么点事也说,你烦她,你离开她去忙自己的。这个,永远等你,永远接你,永远好——所以她最好。
它能仿应答。我慢慢说,“但有一样,它仿不了。”
什么?陆晚问。
“共在。”
我在纸上写下这两个字。
应答是,你说话,它回你。共在是,它跟你一起在。我说,真母亲会跟你一起哭——她眼睛也红,手也抖,哭完还得去把明天的菜买了。真母亲会跟你一起笑——她笑得没你好看,可她真乐。真母亲会跟你一起做饭——你在切菜,她在旁边熬汤,锅是热的,汤会溢。这些都是两个人的:她在场,你也在场,同一个时辰,同一个地方,同一种节奏。
“屏幕里这个,能陪你说话。你哭的时候,她不哭。你笑的时候,她不笑。你做饭的时候,她不伸手。她永远在屏里,你永远在屏外。她永远回你,可她永远不’在’。”
屋里静了。
陆晚先懂,低声说:“所以她不是妈。”
她是一面会说话的镜子。我说,“照的是你想听的话。”
老周问:“那怎么弄。把人从里头拉出来?”
先别拉。我说。
他们都看我。
一拉,他连那个’妈’都没了。我说,“他现在手里只有这一个。你先夺走,他会塌。”
那怎么办。陆晚问。
沈听开口,声音不高:“给他别的。”
“别的什么。”
真的人。她说,“真有人肯坐下陪他,他才会慢慢知道,屏幕里那个陪的是什么。这个不用我们讲,他自己会看出来。”
散会的时候天黑了。知夏抱着睡着的宝宝先走,裴砚在后头拎包,顺手把孩子滑下来的小毯子往上掖了掖。
沈听到了门口,看那小毯子掖好。
我站她旁边。
怎么了。我问。
掖毯子。她说,“这个动作,假的做不出来。”
“为什么。”
假的只会问,孩子冷不冷。她说,“真的会伸手。手会记得把毯子往上提一寸,正好盖住肩。这个’正好’,没有标准答案。”
我伸手,把她肩上那条围巾也往上提了一寸,正好盖住她的颈。
她偏头看我一眼,没笑,眼神却松了。
回家。我说。
“回家。”
到家我先去厨房。她跟进来,把冰箱门拉开,看了会,拿出一把青菜,两根葱,一块豆腐。我接过来,站在水池边洗。她在旁边切。
那个孩子。她说。
“嗯。”
“他做饭吗。”
“不知道。”
要让他做。她说,“一个人肯进厨房,就还有救。”
水声哗哗的。青菜洗干净,我甩了甩水,递给她。她接的时候,指尖碰了下我的,凉的。我顺手把她手在掌心捂了一下,她由着我,没抽。
锅热了,油响。她下葱,香味出来。
明天我带两个人去。她说,“一个社区的社工,一个,以前跟他家认识的阿姨。”
“去做什么。”
不劝。她说,“就是去,坐着,喝口茶。”
我想了下。“他未必开门。”
那就坐着。她说,“坐门口也行。让他知道,外面有活的。”
我看着她。锅里热气起来,糊了她额前的碎发。我抬手替她拢了下。
陪你一起。我说。
“你不用去。”
我做饭。我说,“你们谈完,回来吃热的。”
她没接。过了会,把锅里的菜拨了拨,盛出一小碟,先推到我面前。
先尝。她说。
我尝了。咸淡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