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数学楼的楼梯扶手缺了两节,江砚踩空一次,没出声,只是把铅笔换到左手。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鞋底的泥点已经干了,碎成灰,沾在台阶上,像谁踩过的脚印。
铁门在顶层尽头,锈得厉害,门缝里塞满纸。他蹲下,没急着抽。先用指尖碰了碰门框——木头松了,钉子歪了,有一处被磨得发亮,像是有人天天来抠。
他抽出第一张。字迹熟悉,是林昭的,但写的不是他自己的题,是江砚的解法。从高一联赛第一题,到省赛压轴,全在。每道题旁都批注:“这里该用递归收敛,不是拉格朗日。”“你漏了对称性,但你猜对了。”“你比我想的更快。”
他一张张抽,纸页发脆,边角卷得像枯叶。最后一张,字迹比之前轻,像写完就没了力气:
“如果我不存在,你会不会更自由?”
江砚没动。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分钟。窗外风刮过枯树,枝桠敲在玻璃上,一声,又一声。
他从口袋里掏出铅笔。笔身还温着,是昨天在实验室留下的余温。他没擦,直接在铁门正中央,画了一道题。
不是竞赛题,不是他见过的任何模型。是一道他昨晚做梦时,无意识在枕边写下的——没有题干,只有三个变量,和一个问号。发布页LtXsfB点¢○㎡
画完,他后退半步。
门,缓缓转了。
不是开,是转。像钟表的齿轮咬合,无声地,一寸寸旋开。铁锈簌簌落下,落在他肩头,落在他鞋面上,落在那堆草稿纸上。
门后不是房间。
是照片墙。
几百张,密密麻麻,贴满整面墙。林昭五岁,七岁,十二岁,十五岁……每张都贴在不同年份的日期下,像日历。照片边角泛黄,有的被水泡过,有的被撕过又粘回去。每张下面,都有一行小字:
“第3次重启失败。”
“第7次重启失败。”
“第12次重启失败。”
江砚站在中间,没动。他听见自己心跳,很慢,像老式挂钟的摆。
他蹲下,从墙角翻出一本笔记本。封面是蓝布,磨得发白,没有名字。他翻开。
第一页,是林昭的字:“如果他能看见,我会死。”
第二页,是江砚的解法,用红笔写的,但颜色不对。不是红,是淡蓝,像血凝固后透出的光。
他一页页翻。每一道题的答案,都是用这种蓝写的。字迹越来越淡,越来越细,到最后几页,笔画几乎断了,像人快撑不住时,用指甲抠出来的。
他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
只有一行字,是新的,墨迹未干:
“你终于来了。”
江砚抬头,视线突然模糊。不是近视,是右眼——视野里,林昭的轮廓开始发光,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但只有他能看见。其他东西,都褪成灰。
他没哭。他只是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站起身。
门,又缓缓合上了。
他转身,想走。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轻,慢,像怕惊醒什么。
有人上来了。
江砚没回头。
那人停在门口,没进来。声音隔着门缝,低得像耳语:
“这次,换我来写你的答案。”
江砚没动。
他低头,看见自己左手的铅笔,笔尖正渗出一滴蓝光。那滴光,落在地上,没化开,像一颗凝固的星。
他没擦。
他只是把笔记本塞进外套内袋,转身,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身后,铁门彻底合拢,锁扣咔哒一声,像谁轻轻关上了门。
楼梯间灯坏了,只剩一盏,忽明忽暗。
他走下第三级台阶时,听见身后,铁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像有人,刚醒。
他没停。
走到二楼拐角,他停下,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周予安给的照片。
照片上,五岁的林昭,被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架着,站在“J.Y.-002”的房间前。
江砚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很新,像是刚写的:
“你记得吗?你七岁那年,说想和我一起解一道题。”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撕了。
撕成四片。
一片扔进垃圾桶。
一片塞进鞋垫。
一片夹进笔记本。
最后一片,他捏在手里,走到窗边。
窗外,月光正照在实验楼的天台上。
那里,有一道人影,站着,没动。
没穿校服,没戴眼镜。
只穿着一件旧白大褂,袖口沾着蓝。
江砚没喊。
他只是把那片照片,轻轻放进了窗台的花盆里。
土是干的,没开花。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卷起几粒灰,落在他肩上。
他转身,继续下楼。
脚步声在空楼里回荡。
像有人,跟在他身后,一步,又一步。
但没人。
只有那盏灯,又闪了一下。
然后,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