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的禁闭室没有窗。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门锁是电子的,但电源线被剪了。灯是应急的,黄得像隔夜的茶。
他坐在铁椅上,面前摊着三百页纸,每一页都是一道题。
题号是编号,不是题名。
题干空白,解法是手写的,墨迹深浅不一,有的洇开了,有的被反复擦改,纸面磨出了毛边。
他写得慢。
笔尖在纸上停很久,像在等什么。
有时他抬头看墙,墙上有道裂痕,从天花板斜下来,像一道没写完的证明。
他写完第298页,放下笔,从抽屉里摸出一支钢笔。
笔帽是银的,内侧刻着“J.F. 1998”。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分钟,然后拧开笔帽,咬住笔尖,用力一折。
钢笔断了。
墨水从断口渗出来,滴在纸上,晕成一片黑。
他没擦。
他撕下最后一页,那页上画着一颗心,心里面是那句话:
“你父亲没抄袭,是我偷了他那道‘无限递归’的题,用来换升职。”
他吞了下去。
没喝水。
没咳嗽。
只是喉咙动了一下,像咽下一块旧铁。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他开始忘了。
第一个名字消失的时候,是“陈砚秋”。
他愣了两秒,转头去看墙角的铁盒。
盒盖上贴着标签,写着“江砚初赛答卷”。
他伸手去拿,手停在半空。
“那是什么?”他问自己。
没人回答。
他再看那三百页纸,第17页的题不见了。
纸面空了,连墨痕都没留下。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用指甲抠墙上的裂痕。
指甲缝里嵌着灰,是纸灰,是档案室烧剩的残渣。
他记得那场火。
记得自己站在门口,看着火苗舔上江砚的答卷。
他没救。
他说那是“必要的清理”。
现在他忘了自己为什么说这句话。
第二个名字消失,是“苏芮”。
他想起有个女助教,总在培训营角落低头改题。
她笑得温柔,但眼神像刀。
他记得她改过一道题,把“对称性”改成“递归嵌套”,害得一个学生决赛崩盘。
他当时说:“她做得对,竞赛要筛选真正的天才。”
现在他不记得她是谁。
题库中,那道题消失了。
第三个名字,是“周予安”。
他想起一个穿校服的男孩,总在深夜翻他办公室的文件。
那孩子眼神很冷,像他年轻时的样子。
他记得自己派人跟踪过他,但没抓到证据。
后来那孩子调去了普通班,和江砚一起训练。
他忘了为什么恨他。
题库中,一道关于“特权与公平”的证明题,自动删除。
他坐回椅子,继续写。
写第300页。
他想写完,想留下点什么。
可笔尖悬着,写不出一个字。
他抬头,看见墙上那道裂痕,忽然动了。
不是风,不是震动。
是裂痕的尽头,渗出了一行字。
黑的,像墨,又像血。
不是他写的。
“我怕你比他更亮,所以想把你掐灭。”
他盯着那行字,眼泪突然掉下来。
不是哭。
是记忆在崩解时,最后一点温度从眼眶漏出来。
他伸手去擦,却摸到嘴角——有血。
他低头,看见自己吐出的血,落在纸上,染红了第299页的空白。
他笑了。
笑得像当年在评审会上,听见江父被举报时那样。
他想起来了。
江砚的父亲,江临舟。
那道“无限递归”,是他从江临舟的草稿本里抄的。
他偷了三页纸,藏在公文包夹层。
那晚他回家,把纸烧了,灰烬倒进下水道。
他升了职。
江临舟被开除,三年后跳楼。
江砚是他的儿子。
他见过那孩子第一次参加市赛,解题时眼睛亮得像灯。
他当时想:不能让他活成他爸那样。
所以他逼他接受保送。
他删了他初赛的卷子。
他让苏芮改题,让陈砚秋签退学通知,让林昭的竞赛资格被卡了两年。
他不是在打压天才。
他是怕。
怕江砚比江临舟更亮。
怕他解出那道题——那道他偷来的、却永远解不开的题。
他想把江砚掐灭。
可江砚没死。
他撕了信,拿了冠军,站在决赛台上,用一支裂了缝的铅笔,画出了他父亲的题。
他没用公式。
他用的是——爱。
赵明远的笔,终于落了下去。
他在第300页写下最后一行:
“你父亲没抄袭,是我偷了他那道‘无限递归’的题,用来换升职。”
他写完,把纸撕下,吞了。
喉咙里像卡着一块冰。
他跪在地上,手撑着地板,指节发白。
墙上的裂痕,忽然蔓延开来。
整面墙的灰泥剥落,露出后面一排排服务器。
屏幕亮着,全是题库。
一道新题,正在生成。
标题:
**“如果爱是解法,你愿意为他重写世界吗?”**
解法栏:空白。
署名栏:闪烁。
先是“J.Y.”,然后“L.Z.”,接着是“S.R.”,最后,停在“Z.Y.A.”。
赵明远想伸手去碰屏幕。
他的手指还没碰到,就断了。
不是断在现实中。
是断在记忆里。
他忘了自己是谁。
忘了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忘了江砚是谁。
他只记得一件事。
他曾经,爱过一道题。
他曾经,怕一个人太亮。
他现在,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他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板。
血从嘴角流出来,滴在第300页的残纸上。
那页纸,被他吞下去的那一页,正从他胃里,一寸寸,往外渗。
像一株从身体里长出来的花。
他没力气抬手。
他闭上眼。
窗外,风刮过走廊。
一盏灯,忽明忽暗。
桌角,一杯水,还剩半杯。
水面上,浮着一点墨迹,是钢笔断口漏出来的。
它慢慢沉下去。
像一颗星,落进水底。
——
题库更新完成。
全球数万终端同时弹出提示:
**“新挑战赛开启——请写下你的第一道题。”**
城市边缘,一个戴口罩的少年蹲在垃圾桶旁,拾起一支铅笔。
笔身裂了三条缝,橡皮擦早没了。
他用拇指擦掉灰,轻声说:
“我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