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年,二月初二,惊蛰。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下邳城南门外,春汛期的泗水正隆隆作响。河面连日来暴涨了三尺有余,浑黄的浊浪卷着春泥,一下下拍打着渡口生了青苔的石阶,将成排停泊的运粮船推得上下起伏。
河岸上,几十辆粮车首尾相连,如同一条蜿蜒的长蛇从渡口一直排到城门。车夫们赤着膀子,喊着低沉的号子,将沉甸甸的粮袋扛上跳板。糜家从东海仓连夜调拨的三千石麦子已尽数运抵码头,彭城的盐、广陵的布,还有琅琊调来的止血散,正分门别类地装车封毡。
城中,中军帐内。
吕布负手立于案前,目光扫过桌上呈着的三份文书。第一份自许都而来——曹操已经正式准允吕布率徐州主力南下讨伐袁术。陈宫在竹简的边缘用蝇头小楷留了一行朱批:“曹公此信,意在驱虎吞狼,令将军与袁公路互相消耗。”
第二份是糜芳刚刚送抵的糜家存粮总账:三地合计存粮一万两千余石,足以支撑大军三个月的用度。
第三份,则是陈登从广陵发来的六百里加急军报——广陵已集结步卒两千,战船正于沿江筹备,随时可顺涡水南下。在这份军报的末尾,还夹着成廉私下递来的一份密信:陈登不仅集结了步卒,更暗中派斥候摸清了寿春方向纪灵的布防。最妙的是,陈登摸清之后,故意绕开了成廉的眼线,自己主动誊抄了一份详尽的布防图,堂而皇之地附在了军报之中。
“他这是在向将军表态。”陈宫将笔轻轻搁在砚台上,发出一声脆响,“趁早站过来的人,总比被刀架在脖子上逼过来的人值钱。不过,成廉还得继续待在广陵。这仗打完之前,陈元龙身边不能没有将军的眼睛。”
吕布微微颔首,转身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张辽、高顺、侯成、曹性几员大将早已顶盔掼甲,在帐中肃立多时。
“此次南下讨袁,兵马做如下调度:”吕布的目光在地图上扫过,声音沉稳如铁,“陷阵营出九百,留一百老兵在下邳协助城防。发布页LtXsfB点¢○㎡文远,你的两千并州狼骑全部带走;曹性,五百弩手也全部带走。另调丹阳兵三千、常备步卒三千随军出征。侯成带五百人押后,专司沿途粮草转运与道桥修缮。”
吕布顿了顿,转头看向陈宫:“下邳乃我军根基,城防交由公台统一调度。除一百陷阵营外,城中郡国兵与杂役共两千人皆听凭调遣,再命孙观率三百泰山兵入城协防。”
高顺上前一步,甲片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锐响。他身姿挺拔,声音不高,却稳得像砸入青石的铁钉:“末将领命。今日黄昏前便从营中筛出一百老兵移交陈长史,余下九百人,随时可随将军拔营。”
侯成在一旁忍不住插了句嘴:“将军,广陵那边呢?陈登手上那两千步卒,要不要抽调一部分充作中军先锋?”
“不调。让他自己带兵来汇合。”吕布手指在广陵的位置上敲了敲,“我已经让成廉转告他——讨伐僭越之贼是朝廷的大义,广陵若不出兵,天下人面前说不过去。他陈元龙报了多少兵马,就得出多少;他若不敢报,成廉自会替他报。”
“将军,还有一桩轶事。”陈宫从袖中抽出一卷帛书,推到案前,“纪灵的那封劝降信被我们烧了之后,袁术昨日又派人送了一封来。这回措辞倒是客气得多——他说只要将军按兵不动,愿以寿春粮仓一半的存粮作为酬谢。那送信的使者此时正押在军牢里,等候将军发落。”
“一半存粮?”吕布忍不住嗤笑出声,眼中闪过一丝锋芒,“袁公路自己的兵都快啃树皮了,他拿什么给我一半存粮?去,把那使者放了,让他全须全尾地回去转告袁术——粮,我吕奉先自己会去取。”
军议散去,吕布撩开帐幕,沿着廊道朝后宅走去。
出征的诸事已安排妥当,两天后大军便要开拔。他脑海中还在盘算着泗水的粮道和沿途的驻营点,然而,当他走到廊道拐角时,脚步却蓦地停住了。
吕玲绮正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这个九岁的小姑娘背靠着朱漆廊柱,一只手紧张地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死死揪着衣角。听到脚步声,她仰起脸看向他。她的眉眼极像严薇,是一双线条好看的丹凤眼,但眼神却比严薇要柔软得多,像两颗尚未被岁月磨去光泽的星辰。
吕布心中忽然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占据了这具躯壳、当了这个“便宜爹”快半年,却几乎没有和这个名义上的女儿单独说过几句话。小姑娘心思敏感,大概也察觉到了如今的“父亲”与从前那个暴戾的男人有些不同,所以始终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安全距离,只敢用那双黑亮的眼睛默默注视他。
他收起满身的肃杀之气,半蹲下身子,平视着她。
“玲绮。”
“阿爹。”吕玲绮怯生生地唤了一声,将一直藏在背后的小手伸了出来。
她白嫩的掌心里,静静躺着一个巴掌大的粗布香符。针脚缝得歪歪扭扭的,上面用红线绣着“平安”二字。那个“平”字横不平、竖不直,但每一针都扎得很深、缠得很紧,边角处还有好几道拆了重缝的痕迹。
“娘说……阿爹又要去打仗了。”她低下头,细软的脖颈和耳根都涨得通红,“这是我缝的。笨手笨脚,缝了一个月……不好看。”
吕布沉默着接过那枚平安符,放在粗糙的掌心里翻看了一遍,然后郑重地将其折好,贴身放进胸口的衣襟里。符很小,贴在心口的位置刚刚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他看着眼前这小小的身躯,喉咙里仿佛被一团棉花堵住,平时发号施令的利落口才,此刻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个阿爹很喜欢。”他终于轻声说道。
听到这句话,吕玲绮猛地抬起头,那双黯淡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她用力抿了抿嘴唇,像是攒足了积压已久的勇气,一口气说了出来:
“那……阿爹回来以后,能不能教我骑马?上次阿爹在校场上骑马,我偷偷看见了,我也想学!”
吕布微微一怔。他想起来了,那天在校场他确实试骑过赤兔,纵马狂奔了两圈,但他压根没注意远处的墙头是否有个小姑娘在偷看。现在想来,玲绮大概已经在那个角落偷看过无数次了。
而今天,她终于鼓起了勇气。
“好。”吕布抬起手,有些生硬但轻柔地揉了揉她的发髻,“阿爹答应你。等打完仗回来,就教你骑马。赤兔太烈太高了,阿爹去给你挑一匹最温顺的纯色小马驹。”
吕玲绮笑了。不是那种被大人用糖葫芦逗弄出的娇笑,而是非常认真、非常用力地看着他,嘴角一点点扬起,连带着那双丹凤眼也弯成了两道漂亮的月牙。她退后半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女儿礼,转身便往严薇的院子跑去。跑出十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这才像只轻盈的飞鸟般消失在月亮门后。
吕布站直身子,在原地驻足良久,才继续向前走去。他隔着衣料,轻轻按了按心口的位置。那歪歪扭扭的针脚,硌在皮肤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缝了一个月……一个月前,正是魏续在军牢里吐口的关键时刻。那阵子他天天在中军帐与陈宫等人议事到深夜,满脑子都是徐州的生死存亡,却从未留意过后宅廊道的那一头,始终有一盏孤灯为他亮着。在那盏灯下,有个九岁的小姑娘正笨拙地捏着绣花针,拆了又缝、缝了又拆地为她即将出征的父亲祈求平安。
严薇显然是知道的,但那个聪慧又隐忍的女人,从未在他面前提过半字。
……
当夜,吕布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摇曳的烛火和案头的舆图发呆。
南面的涡水、泗水、淮水,这三条纵横交错的河道,已经在图上被他用朱砂笔勾勒了不知多少遍。明天,最后一批粮草即将装车;后天卯时,三军拔营。他本打算今晚就在书房的榻上将就一宿。
然而,就在更漏滴答、夜色最深之际,书房的门,却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