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赞说的是泰语,声音又干又哑,像是砂纸刮过粗糙的树皮,又像是一个很久没有喝水的人在沙漠里试图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沈知意当然他在说什么——她懂泰语,从萨瓦迪卡学到芒果糯米饭,都是为了旅行方便。
但她不需要听懂,她的灵觉能穿透语言的外壳直接接触到话语底层的情感频率。
他在夸她可爱,非常可爱,极其可爱,他这辈子收集过的所有小鬼加在一起都没有这只小白猫一根毛可爱。
她听过很多类似的评价。
堂哥堂姐说过,沈云起面无表情地按揉她的肉垫,十分钟都没舍得松手,沈云落嘴上嫌弃却挠她的下巴挠到她自己都嫌手酸。
爸爸妈妈说过,苏婉清每次看她变成猫都要把她抱起来亲她的额头,沈伯渊虽然嘴上不说但每次她翻肚皮或者瘫成猫饼的时候都会多看两眼。
甚至冥砚尘也说过她“这个形态不错”——他从来不掩盖对她的夸赞。
这些评价她听到的时候都会得意地甩尾巴,觉得自己靠可爱征服了全世界,是世界上最最最可爱的小猫咪。
但从这个老头的视角说出来——从他的灰白色瞳孔、他的裂口黑唇、他的爬满符线的手腕、他的身后爬满小鬼的木头房子里说出来的“可爱”,她只觉得恶心。
像是有一只冰冷滑腻的手从她的后脑勺一路摸到尾椎骨,每摸一寸都会在她身上留下黏糊糊的指印。
她的耳朵往两边压平了半寸,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只有自己能听到的低吼。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她把胃里的翻涌压下去,把从脊椎往上窜的那股寒意也压下去,然后又往前迈了一步。
“喵。”
她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像是小奶猫在试探性地叫唤主人有没有准备好开罐头,尾音还微微往上翘了一下,带着一点点疑问的语气。
如果只听声音不看画面,任何人都会以为这只是路边一只饿了的小奶猫在朝路人讨食。
但就是这一声轻飘飘的喵叫,整个空地上的空气都震了一下。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震动,因为树叶没有摇晃,尘土没有飞扬,那个阿赞的白色麻布衫也没有飘动。
震的是灵力层面,是所有修行者都能感知到的那个看不见的世界。
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拍了一下,以她为圆心,一道透明的波纹向四面八方扩散出去。
波纹经过的地方,深褐色泥土上那层不健康的油光瞬间黯淡了三分;波纹经过的地方,木头柱子上绑着的褪色红布条齐齐地从中间裂开,像是有一把看不见的剪刀在同一时间剪断了所有的布条;波纹经过的地方,柱子底部那几颗干瘪椰子上的黑色蚂蚁同时停止了爬动,排成整齐队列的蚁群在一瞬间全部翻倒,六脚朝天,在泥土里蹬了两下就僵住不动了。
符线断了。
不是所有的符线,是那一圈石头上的——空地周围那一圈刻着符文的石头,每一块石头上用暗红色颜料涂过的符文都在同一时间起了反应。
暗红色的颜料像被泼了硫酸一样嗤嗤地冒着白烟,白烟从石头表面升起,带着一股灼烧蛋白质的焦臭。
颜料从暗红褪成灰白,从灰白褪成虚无——不是被擦掉了,是符文本身的灵力结构被这一声叫声彻底摧毁了,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从石头上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块块普通的、沉默的石头。
小鬼们开始尖叫。
它们的声音人类听不到,但沈知意听得清清楚楚。那不是一声两声尖叫,是上百个音调同时发出的刺耳噪音,像一百台收音机同时被调到最大音量然后砸在地上。
有小孩的哭嚎——那种声音她太熟悉了,是小孩子扯着嗓子喊妈妈的声音,但比那个更尖锐更绝望,带着一种被撕裂的痛感;有女人的嘶吼——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嘶吼,声音沙哑而破碎,像是声带已经被什么东西烧伤了但还在拼命地发出最后的求救信号;有老人的哀鸣——低沉的、颤巍巍的、像是最后一口气从肺里被挤出来时带出的声音,带着一辈子的悔恨和不甘。
这些声音全部混在一起,像是一千根针同时扎进她的耳膜,每一根针上都淬了不同种类的毒。
她忍住了。
没有捂耳朵——猫形态下的她也没有手可以捂耳朵,只有四只小爪子踩在泥地上。
她只是把耳朵压得更平了一些,把耳廓的保护面转向声音最集中的方向,然后继续站着,纹丝不动。
她知道不能捂耳朵,不能缩,不能退。
捂住耳朵就是示弱,示弱就是给它们机会——那些小鬼虽然被符线捆着,但它们和那个阿赞是一体的,阿赞通过它们看,通过它们听,通过它们感知。
如果她现在表现出任何一丝软弱,那个阿赞就会抓住这丝软弱,像抓住一根线头一样把她拆开。
那个阿赞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不是慢慢消失的,是像一块被液氮喷过的玻璃一样瞬间炸裂的——嘴角的弧度还僵在原位,但嘴唇已经开始发抖,眼睛里的笑意被惊愕和恐惧同时涌上来的洪流冲得一干二净,只剩下那点红光还在灰白色的瞳孔中央疯狂地闪烁着。
他看到自己脚边的小鬼们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后退——它们是鬼,但它们在退,它们退的方式是往桌子底下钻,往坛子里缩,往地板缝隙里挤,把自己黑紫色的身体压成扁平的一片试图躲进任何可以容纳它们的空间里。
甚至有几只胆小的已经开始跪下来发抖——它们跪下来的姿势是双手撑地额头点地,是泰国人拜佛的姿势,但此刻它们在拜一只还没有他膝盖高的小奶猫。
他活了六十多年,养了五十多年的鬼,从东北部的山区一路做到曼谷的地下黑市,从一个人单打独斗做到全泰国最令人闻风丧胆的黑法师之一,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场面。从来没有。
一只还没有他膝盖高的小奶猫,白色的,只有两个巴掌大,粉色的肉垫踩在黑色的泥土上,歪着脑袋,只是张嘴叫了一声,让上百只小鬼同时恐惧到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