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形成功后,沈潋月回到了房间,关上门之后,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眼白里全是血丝,被毛细血管破裂后的血液染成了一片不规则的红色,从虹膜边缘一直蔓延到眼角。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她用拇指擦掉血迹,拇指指腹在嘴角停留了一秒,然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做得不错。”
语气和在会议室里讲完方案之后对团队说“散会”时一模一样。
然后她去浴室洗了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吹干头发,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处理白天落下的公司邮件,好像化形只是人生清单上被打完的一个勾,翻一页,还有下一页。
这就是沈潋月。
沈家第二继承人,和沈凌霄的能力不相上下的白虎血脉。
商界的人提起她,用的词是“无情”——她不喜欢,但也懒得纠正。
冷静、沉稳、理智、杀伐果断,这些词像一排刻好的印章,整整齐齐地盖在她的履历表上,每一枚都盖得端端正正。
她自己也盖得很顺手——
她需要这些词,这些词是她花了二十多年用一个一个不哭不闹不退缩的瞬间垒起来的城堡,坚固,方正,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她讨厌的东西有三样。
弱小,感性,眼泪。
这三样东西在她看来是一根绳子上的三个结——
因为弱小,所以容易被情绪左右;因为被情绪左右,所以会哭;因为会哭,所以更弱小。
一个死循环,她不允许自己踏入这个循环的任何一环。
而沈知意,几乎就是踩在这三个雷点上长大的。发布页LtXsfB点¢○㎡
沈知意出生的时候,整个沈家上空的灵力都翻涌了一倍。
那不是普通的灵力波动,是整座庄园的地脉都在呼应一个婴儿的第一声啼哭。
族老们从全国各地赶来,有些甚至是从海外专程飞回来的,老宅的客房住满了,晚到的只能在市区订酒店。
所有人都期待她的出生——沈家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一个能让地脉产生这么大反应的婴儿了。
族老们在产房外面排着队,年纪最大的那位曾叔公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花白的胡子激动得直发抖,说这孩子将来必定是沈家的又一只最顶尖的神兽,说不定能和大少爷的龙形一较高下。
然后大哭着的皱巴巴的沈知意被抱了出来——苏婉清生她生了整整十二个小时,小家伙被抱出来的时候浑身通红,皮肤皱得像一颗被泡过头的核桃仁。
哭声大是大,震得产房的玻璃都在嗡嗡响,但灵力测试仪上的读数安安静静。不像龙,不像虎,不像朱雀,不像任何一只神兽该有的灵力特征。
族老们的笑容僵在脸上,像一幅被按了暂停键的油画。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最年长的那位曾叔公清了清嗓子,说可能是刚出生灵力还不稳定,等过几天再看。
过几天看了,还是那样。
过几个月看了,还是那样。
沈潋月那时站在摇篮边上,踮着脚尖往里看——她那年个头还不够高,脚尖踮得小腿肌肉都在发颤。
她看着摇篮里那个丑不拉几的小东西:脸皱巴巴的像一颗被挤过的包子,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只有一条缝,嘴巴倒是不小,张着大哭的时候能塞进一颗乒乓球,连嘴里没有牙的牙龈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她哭起来的声音惊天动地,好像全世界的委屈都被她一个人承包了。
沈潋月心想:就是这么个爱哭的丑东西,以后真的会变成神兽吗?
她表示怀疑。
她把这份怀疑写在了当天的日记里——她从小就有写日记的习惯,用带锁的日记本,密码是她第一次独立谈判的日期。那天的日记里写的是:
妹妹长得很丑,很爱哭,灵力测试没有通过,曾叔公说可能是神兽,但我不信。我想快点看到她化形,看看她到底是什么。
她等了十八年。
这十八年里,沈知意从皱巴巴的婴儿长成了能跑能跳的少女,又从少女变成了那只两个巴掌大的小奶猫。
她化形的那天,所有人都翘首以待,可是,她化形是成功了,不过,不是神兽,而是一只没有两个巴掌大的小奶猫,还变不回来。
没有人去安慰当时在台上瑟瑟发抖喵喵叫着的沈知意,后来她自己回了房间。
沈潋月没有去沈知意的房间。
她说不清为什么不去——也许是觉得去了也不知道说什么,也许是觉得这个妹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她价值观的某种挑衅。
沈家的血脉,地脉都为之翻涌的婴儿,族老们期待了十八年的神兽,化形成了一只猫。
一只还没有她化形时的虎爪大的猫。
沈知意第一次上幼儿园的时候,被几个小孩抢了点心。
那盒点心的结局有两种说法——
保姆阿姨说那几个小孩抢走了点心,然后把点心分着吃了,沈锐说他们没吃,把点心扔在地上踩碎了。
沈潋月更倾向于相信沈锐的版本。
她回家的时候路过花园,听到角落里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被压抑着的哭声。
她绕到那丛月季后面,看到沈知意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用袖子擦鼻涕。她整张脸哭得又红又皱,五官挤在一起像一块被揉过的橡皮泥,鼻涕和眼泪在脸上糊成了一片反光的区域。
她怀里抱着那个脏兮兮的小狗娃娃——就是被她取名叫汪汪的那只,棕色的布耳朵已经被她攥得变了形,黑纽扣眼珠上沾着亮晶晶的鼻涕。
她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妈妈”,念一遍抽噎一下,再念一遍再抽噎一下。
沈潋月站在原地看了她几秒。
不是没有同情,是她的同情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覆盖了——困惑。
她算了一笔账:被抢了点心,抢回来就是了,对方是几个刚上幼儿园的小孩,不是什么练过武的恶霸,哪怕打不过,咬也能咬两口。
抢不回来就算了,一盒点心而已,厨房里有的是,让阿姨再做一盒就是。
哭什么?哭能让点心飞回来吗?能让抢点心的人受到惩罚吗?
不能。
只会让抢你的人觉得你更好欺负,下次还抢你的。
这笔账在沈潋月的脑子里用不了三秒就能算清楚,三岁小孩也算得清楚——至少她三岁的时候算得很清楚,她在幼儿园被抢过玩具,第二天她带了两根玩具去,一根自己玩,另一根放在旁边当诱饵,谁来抢就直接揍谁。
第三天就没人敢抢她东西了。
而沈知意的处理方式是蹲在花园角落里哭了一下午,哭到嗓子哑了,被苏婉清抱回去的时候整张脸肿得像刚蒸好的馒头。
太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