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市开市的铜锣刚响过三通。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凝幽阁的门面在东市北三街靠里的位置,两层木楼,檐角挂着四只铜铃,风一吹叮当作响。门楣上挂的匾是前朝书法名家的手笔,三个字写得风骨端正。
铺面不算大,但陈设考究。进门是一面紫檀博古架,上头摆着几卷裱好的山水条屏,用锦缎系着。左边墙上挂了七八幅仕女图做样品,右边靠窗摆着文房四宝的展台。
空气里有淡淡的松烟香。
裴晏初换了身便服,月白圆领袍,腰间只挂了一块素玉。看上去像是哪家的年轻世家子弟,出门闲逛顺便买画。
慕青烛跟在他身后进门。今天她换了一身鸦青色褙子,头上只插了一根素银簪——那根白骨簪收进了袖中。
迎上来的伙计十六七岁,机灵劲从眉梢眼角往外冒。扫了一眼裴晏初的衣料和腰间的玉佩成色,笑脸立刻堆满。
“这位公子,看画还是定画?”
“定画。”裴晏初随手拿起博古架上一卷样品翻了翻,“给内人画一幅小像。要好纸好墨,不怕贵。”
伙计眼睛亮了:“公子来对地方了。咱们凝幽阁用的纸都是澄心堂的上品,墨是徽州老松烟——”
“哪家的澄心堂?”裴晏初打断他。
伙计愣了一下,没料到客人问得这么细。
“呃……小的不管进货,得问掌柜。公子稍坐,我去请。”
伙计小跑着进了后堂。
趁这空当,慕青烛在铺面里慢慢走了一圈。
她在右边的文房展台前停住。
展台上摆着三刀宣纸、两锭墨。纸用油纸包着,封口贴了凝幽阁的红签。墨锭搁在锦盒里,乌黑发亮,品相极好。
慕青烛伸手拿起一锭墨,放在鼻下闻了闻。
松烟味。很正。
她把墨放回去,指尖不经意地划过锦盒底部的绒布。枕夜在袖中微微一动,蛇头没探出来,只是身子绷了一下。
有。
慕青烛面色不变,把手收回来。
后堂的帘子掀开,出来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方脸,留着两撇修剪整齐的八字胡,穿一身藏青色的绸衫,腰带上挂着一串小巧的玉算盘——是个精明人。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在下姓何,凝幽阁掌柜。公子贵姓?”
“免贵姓李。”裴晏初坐在客座上,端起伙计送来的茶,没喝,“何掌柜,你这铺子名气不小。听说长安城里不少高门大户都在你这里定画?”
何掌柜笑了笑,不卑不亢:“承蒙各家抬爱。凝幽阁做了十二年生意,画工和用料都是长安城头一等的。”
“十二年。”裴晏初点了点头,“那客人应该不少。你们有没有客簿?我想看看都谁在你这儿定过,好心里有个底——别花大价钱买了个路边货色。”
何掌柜的笑容僵了一瞬。
“公子说笑了。老客的信息不便透露,这是规矩。”
“也是。”裴晏初没追问,“那就说说用料吧。你们的纸和墨,从哪家进的?”
“纸是宣州直供的澄心堂,墨是歙县曹氏老号。都有凭据,公子要看——”
“不用看凭据。”裴晏初放下茶盏,“我想看画。已经画好的成品。何掌柜手里应该有存货吧?”
何掌柜犹豫了一息,点头:“有几幅。公子稍等。”
他转身进后堂,不到半盏茶工夫,抱出四卷画轴。
裴晏初朝慕青烛使了个眼色。
慕青烛走过来,在条案前坐下。
四幅画逐一展开。全是仕女图。画工精湛,设色鲜丽,笔法统一——出自同一个画师的手。
慕青烛看了第一幅,没说话。
看第二幅,伸手摸了摸纸面边角,手指在上面停了一息。
看第三幅的时候,她的动作停了。
“这幅不错。”她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挑胭脂水粉,“何掌柜,这画用的墨比前两幅颜色深一些。是换了墨还是画师手重?”
何掌柜走近看了一眼:“公子夫人好眼力。这幅是用的新到的一批墨,比老墨研出来的色泽更沉。客人反响都不错。”
“新墨。”慕青烛的手指在画面上轻轻滑过,“什么时候到的?”
“两个月前左右。供货商说是改了配方,加了新料。”
慕青烛的手指停在画面中央——画中女子的心口位置。
和昨晚在停尸房里一模一样的位置。
指腹下传来那种细微的蠕动感。
她收回手,站起来,对裴晏初笑了一下。
笑容很淡,但裴晏初看懂了。
四幅全中。
“何掌柜。”裴晏初也站了起来,声音没变,还是那副世家公子闲聊的语气,“最后问一个问题——你们铺子里,有没有一个跛脚的伙计?”
何掌柜的瞳孔缩了一下。
很快,非常快。但裴晏初盯着他的眼睛,一丝不落地收进了眼底。
“没有。”何掌柜摇头,“小店上下七个人,都齐齐整整的。”
“是吗。”裴晏初点了点头。
他从袖中取出令牌,搁在条案上。
铜质令牌正面朝上,“大理寺”三个字在日光下反着冷光。
何掌柜的脸在一息之间变了三个颜色。
“何掌柜,现在咱们重新聊聊。”裴晏初在椅子上坐稳,语气和方才一模一样,甚至更客气了一分,“客簿,我要看。纸墨的进货单据,我也要看。两个月前给你送新墨的那个人——跛脚,灰衣裳,替主家跑腿——你再好好想想,认不认识。”
何掌柜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两下,一个字没出来。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后堂的帘子。
慕青烛刚好站在帘子旁边。
她没有堵路的意思,只是恰好挡在那里,低头理了理袖口。
何掌柜的脚步顿住了。
“客簿……在后堂柜子里。”他干涩地开口,“我去拿。”
“秦右。”裴晏初扬声。
门外,秦右带着两个大理寺的捕快推门进来。
“陪何掌柜一起去拿。”裴晏初说,“顺便把后堂的存画、存纸、存墨,一样不差地造册登记。”
秦右应声,跟着何掌柜进了后堂。
铺面里一下子安静了。
慕青烛走到裴晏初身边,压低了声音:“展台上那锭墨,枕夜也有反应。不止是画里有问题——他连卖出去的墨本身就掺了东西。”
裴晏初的目光落在那四幅展开的仕女图上。
四幅画,四个不同的女人。加上萧月棠带出来的三幅,加上沈青画的那一幅,已经是八幅了。
一家开了十二年的画斋。
如果每个月卖出去十幅定制仕女图——
他没往下算。
后堂传来秦右的声音:“大人,客簿找到了。”
裴晏初起身走进后堂。
秦右捧着一本厚厚的蓝皮册子,翻到最近一年的记录,递过来。
裴晏初从头看下去。
客簿记得很细。日期、画品、尺寸、用纸、工价、买主府邸。一行一行,字迹工整。
他的手指沿着页面滑动,在某一行停住了。
景和十三年正月初九。定仕女图一幅,四尺整张。澄心堂纸。用墨:新制松烟。
买主一栏写着四个字。
裴晏初的手指没动。
慕青烛站在他身后,也看见了那四个字。
东宫·内坊。
她抬头,和裴晏初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都没说话。
铺面外头,东市的叫卖声热热闹闹地涌进来。卖糖葫芦的、卖绢花的、卖烧饼的,人间烟火气十足。
裴晏初合上客簿。
“把这本带走。”他把册子递给秦右,声音很平,“何掌柜今日起不得离开长安城。铺子照常开门,不许关张。”
他走出后堂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东宫内坊。
太子的后院。
萧月棠的姐姐——萧承渊的妹妹——是太子良娣。
一条线,从一个死去的将军府少夫人,穿过一间画斋,直直插进了大虞王朝的储君寝宫。
裴晏初走出凝幽阁大门,日头正烈。
他站在檐下,眯了一下眼。
“慕姑娘。”他没回头。
“嗯?”
“东宫的画,你能不能验?”
身后安静了两息。
慕青烛的声音从他右侧传来,还是那副打趣的语调,但似乎又真的掺杂了担忧。
“不愧是百姓们的好少卿呀,豁出性命也要查清真相。”
裴晏初翻身上马,缰绳勒紧,马蹄叩在青石路面上,声音干脆。
“有神秘莫测的慕姑娘在,在下自然是敢螳臂挡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