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时二刻,东市刚开坊门。发布页Ltxsdz…℃〇M
纸扎铺的老丁端着碗豆浆路过博古斋,照例拍了拍门板。
他跟这铺子的掌柜钱四指是二十年的老邻居,每天早起互相吆喝一嗓子,比公鸡打鸣还准时。
铺门没开。
老丁又拍了几下。手掌拍在旧木板上,闷闷的响。
没人应。
他侧过身,把脸贴在门缝上往里瞅。日头才出来,铺子里黑沉沉的,只瞧见柜台后头歪着一团东西。
像个人。
“钱老四?”
老丁提高了声音。
没有回应。
他后退一步,心里开始发毛。
钱四这人觉轻,不可能听不见动静。
老丁放下豆浆碗,小跑着去隔壁叫人。
卖笔墨的赵胖子、打铁的孙老三,加上收山货的小六子,四个人合力把博古斋的门板撞开了。
门一开,一股子奇怪的味道涌出来。
一种说不上来的腥甜,像刚宰完牲口的案板被太阳晒过半天之后,从木头缝里泛上来的那种气味。
赵胖子第一个进去,然后第一个冲出来,扶着门框吐了个天翻地覆。
孙老三比他硬气些,多撑了三步,走到柜台跟前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刷白,转身也吐了。
老丁站在门口,腿软得迈不动,但眼睛不听话,死死盯着柜台后头那个歪倒的身影。
钱四靠在博古架脚边。
背脊贴着架子,右手搭在膝盖上,左手垂在地面。姿势看着倒像是喝多了酒歪在那儿睡着了。
面孔完好。
五官端正得很,皮肤上没有任何伤口,没有淤青,没有血迹。他的眼睛睁着,瞳孔放大,表情定格在某种极度的惊愕里——嘴张开一半,像是想喊什么,但声音永远卡在了嗓子眼。
老丁一开始还以为人只是吓着了。可赵胖子吐完之后,哆哆嗦嗦指着钱四指的胸口,说了一句话。
“你看他的手……”
老丁低头去看。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钱四搭在膝盖上的右手手背朝上,五根手指自然展开。
手指是弯的。
不是关节弯曲的那种弯,而是从中间整根往下塌。像煮过头的面条,软塌塌地耷拉着,指骨在皮肉底下完全摸不出形状。
老丁颤着手碰了一下钱四的前臂。
整条胳膊在他手底下瘫了。
皮肉底下有无数细碎的硬粒,像是往布袋里灌了一把碎石子,摸上去嘎吱嘎吱地响。
老丁一屁股坐在地上,连吐都忘了吐。
——
半个时辰后,京兆府的差役封了博古斋前后三条街。
仵作许奎是京兆府干了二十三年的老人。验过缢死的五品官,验过水里泡了半个月的浮尸,甚至在岭南平叛那年,他拼过一具被战象踩成饼的尸体。
他自认见过的死人比活人还多。
许奎蹲在钱四指身边,先用银针探了口鼻——无毒。
翻开眼皮——瞳孔无异色,巩膜未见出血点。
掰开嘴——舌头完整,没咬过,喉管内壁无肿胀。
到这一步,一切正常。许奎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猝死。
接下来他按照验尸流程,双手沿着尸身的锁骨往下摸。
他的手停住了。
锁骨处碎成了五六块拇指盖大小的碎片,松松垮垮地散在皮肉底下,像装在口袋里的棋子。
许奎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摸。
胸骨,碎的。
肋骨,碎的。十二对肋骨,一根完整的都没有。
脊椎……
他把手伸到尸体背后,沿着脊柱从上往下一节一节地按。
椎体本该像叠罗汉一样一块摞一块,可他摸到的全是散落在肌肉里的碎骨渣,连排列的顺序都找不到了。
许奎的手开始抖。
他把尸体的裤腿卷上去,摸了摸小腿的胫骨。正常人的胫骨坚硬如铁棍,他一按下去,整根小腿就向内凹陷,皮肤下面传来“咯吱”一声,碎骨在肉里面挤来挤去。
许奎站起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在场的京兆府捕头凑过来:“许仵作,怎么死的?”
许奎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在验状上写下四个字——
“内碎外全。”
捕头不懂行,伸头看了一眼:“什么意思?”
许奎把验状放在桌上,声音干涩:“此人全身上下,两百零六块骨头,没有一块是完整的。每一块都碎成了拇指盖大小的碎片,均匀散落在皮肉之中。”
捕头的表情僵住了。
“外皮完好,内里粉碎。”许奎的喉结动了动,“我验了二十三年的尸,没见过这种死法。碾子碾不出来,石锤砸不出来。就算把人绑在磨盘上活活碾压,皮肉也不可能一点伤都不留。”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骨头碎的纹路——不像外力所致。倒像是……从里头自己炸开的。”
捕头当场打了个寒噤。
——
验状连同卷宗,一个时辰之内送到了大理寺。
裴晏初坐在公案后看完整份卷宗,起身取刀。
秦右在旁边递上锁甲和佩牌,忍了又忍,还是开了口:“大人,慕姑娘说她也要去。”
“她的伤。”
“属下拦了……拦……”秦右的表情一言难尽,“慕姑娘说,拦她的人,寿数减半。属下觉得她不像开玩笑。”
裴晏初插好佩刀,大步往外走。
经过暖阁的时候,慕青烛已经站在廊下了。她换了一身大理寺女官的鸦青窄袖圆领袍——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脸色仍旧苍白,但那双眼睛清得像两口深井。
裴晏初脚步不停,路过她身边时只说了一个字:
“跟上。”
东市,博古斋。
差役在门口拉了两道麻绳。裴晏初进屋之后先绕着尸体走了一圈,没碰,只是看。
然后他蹲下身,从革囊里取出一双薄牛皮手套套上,单手托起死者的右臂,缓缓抬起又放下。
整条胳膊在他手里晃荡,像条刚从河里捞上来的死鱼。
“骨碎的形状均匀,碎片大小一致。”裴晏初放下手臂,扒开死者的领口,用拇指按了按锁骨处的碎骨,“碎裂点在骨骼最坚硬的骨密质层,不是关节和骨缝。”
他抬头看向许奎:“死亡时间。”
“昨夜子时前后。体温、尸僵程度都对得上。”
裴晏初站起身,视线扫过博古斋的货架。架上铜镜、玉佩、旧瓷摆得整整齐齐,地面上除了落灰之外干干净净。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脚印,没有任何外力侵入的迹象。
钱四指就这么坐在自己的铺子里,一声不吭地死了。骨头在皮肉底下碎成了一袋子渣,脸上连痛苦的表情都来不及留下,只有惊愕。
一步跨到柜台后方,裴晏初注意到了钱四指面前的桌面上摊着一本半开的账本,最后一行字写到一半就断了。
墨迹在“交”字的最后一捺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笔扔在地上。
是写到一半突然死的。
“这人什么来历?”裴晏初问。
秦右翻开京兆府附的邻里访谈记录:“钱四指,本名钱奎,博古斋掌柜,做了十几年的古玩生意。左手只有四根手指头,右手小拇指是幼年被驴咬断的。为人精明,爱贪小便宜,在东市口碑一般,但没结过什么大仇。”
裴晏初盯着账本上断掉的那一行字。
“交——”
交什么?交货?交钱?交人?
他翻到前面几页,眼神骤然一凝。
账目的字面上记的是古玩进出,但裴晏初在大理寺查了三年的假账,一眼就看出了猫腻——这本账每隔七天就会出现一笔数额极大的“修缮银”,收款方写的是“城西窑口”。
城西。
窑口。
裴晏初合上账本,回头看向门口站着的慕青烛。
慕青烛没有进屋。她倚在门框上,目光越过所有人的头顶,直直落在钱四指的尸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