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市,博古斋。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这家古董铺子缩在东市最靠里的巷道拐角,夹在一间卖纸马的纸扎铺和一间做寿衣的成衣坊中间。位置阴,光线差,常年弥漫着一股旧木头发霉的潮气。
铺子的东家姓钱,左手少了根小指,同行都喊他钱四指。
博古斋在东市古董行里排不上号。那些真正值钱的官窑瓷器、前朝法帖,轮不到他这种小铺子。钱四指的营生全靠一个字——杂。
什么三教九流淘换来的破烂铜镜、来路不明的玉佩残片、乡下刨坟刨出来的陪葬陶俑,他来者不拒,压个低价收,再翻个三五倍卖给那些附庸风雅的富商和猎奇的纨绔。
靠着这套路数,钱四指在这条巷子里蹲了十一年,攒下两间铺面、一处宅院。
三天前,一个穿灰色粗布短打的中年人摸进了博古斋。
那人面相普通,瘦长脸,眉毛稀疏,唯独一双眼珠格外亮,像两颗泡在油里的黑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裹了三层粗麻布的长条物件,往柜台上一搁。
“东家,收不收?”
钱四指瞥了一眼那物件的形状,心里头先打了个底:长约一尺二,两头细中间粗,不是刀剑,不是拂尘,多半是支笛子或者箫。
他把麻布拆开。
是一支笛子。
通体莹白,质地温润中透着股冰凉,指孔边缘打磨得极其精细。笛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细小文字,一眼看去不是汉字,笔画弯曲盘绕。
钱四指做了十一年古董生意,到底有几分见识。他拿起笛子在灯下转了一圈,指甲掐了掐质地,心跳快了半拍。
骨质。
这是一支骨笛。
不是寻常牛骨、鹿骨,质地太细腻,太致密。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钱四指想到了一个可能,但没敢往深里想。
“哪儿来的?”他压住声线。
灰衣中年人笑了笑:“城南有户人家翻修老宅,从地基底下刨出来的。那家人嫌晦气,贱价出了。”
标准的下家说辞,十句里九句半是假的。
钱四指心知肚明,但他并不在乎,他在乎的是这东西能卖多少钱。
“上头刻的什么字?”
“梵文。”灰衣人答得很快,“你去兰若寺找个识字的沙弥看看便知,都是些往生超度的经咒。”
钱四指又捏了捏笛身,手感沁凉入骨,跟握着块冬天河底捞出来的卵石一样。
他报了个价,灰衣人没怎么还,爽快地收了银子走人。
太爽快了。
钱四指当时就觉得哪里不对,但银子已经出去了,笛子已经到手了,那点不对劲很快就被“转手翻四倍”的盘算盖了过去。
他把骨笛摆在铺子最里头的博古架上,归入“奇珍”一类,标了个六十两的高价。
头两天,没人问津。
第三天晚上,出事了。
钱四指有个习惯,打烊后要在铺子里盘一遍当日的货。那天他盘完账,鬼使神差地把骨笛从架上取了下来。
他不通音律,但凡是个笛子模样的东西,总忍不住凑在嘴边比划两下。
第一口气吹进去,没有声音。笛孔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气流闷在笛腔里,闷得发沉。
钱四指换了个指法,重新吹。
这回有声音了。
可那声音古怪的很,不似悠扬的音律,不似笛音。
更像是人的叹息。
极轻极细的一声,像是有人贴在他耳根子底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冰凉刺骨,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
钱四指手一哆嗦,笛子差点脱手。
他把笛子搁回架上,心里发毛,当晚回家翻来覆去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开铺,他把这事当笑话讲给了隔壁纸扎铺的伙计老丁听。“你说邪不邪,那笛子里头跟藏了个人似的。”
老丁嘿嘿一笑:“四指哥,你这可捡着宝了。前朝有种法器叫招魂笛,专门在丧仪上吹的,说是能引亡者魂魄回来跟家人说最后一句话。你这要是真的,别说六十两,六百两都有人抢。”
钱四指将信将疑。
但老丁嘴快,到了下午,半条巷子都知道博古斋进了支“能吹出亡者叹息”的骨笛。
黄昏时候,果然有人上门了。
一个穿着锦缎直裰的富态中年人,自称姓吕,说是城北永昌坊的丝绸商。吕商人丧妻半年,一直郁郁寡欢,听闻此物能沟通亡者,专程赶来。
钱四指把价格报到了八十两。
吕商人没还价,只提了一个要求:“我要亲耳听一声。”
钱四指犹豫了。上回那一声叹息搅得他整宿没合眼,他实在不想再吹第二回。但八十两白银就在眼前,吕商人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钱袋。
他一咬牙,取了笛子。
这回他还没吹。
骨笛被他从架上取下的瞬间,笛腔里自己发出了一声极其清晰的叹息。
像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钱四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惊的一抖,环顾四周,只有他和吕商人。
那声音低沉而悲切,像是从极深极远的地底传上来的,带着泥土和朽木的气味。
吕商人当场瘫坐在地,失声叫道:“这是……这是我娘子的声音!”
他红着眼眶掏出全部银两,连同腰间一块上好的和田玉佩一并拍在柜台上。
钱四指收了银子,用旧锦盒装好骨笛递过去。吕商人颤抖着双手接过,揣在怀里,脚步踉跄地出了门。
当夜,钱四指关铺。
他拢了拢柜台上的银子,罕见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黄酒,心情极好。他盘算着明天去南市的窑货行再进一批瓷器,用这笔银子周转。
酒喝到一半,他忽然听到博古架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咔”。
钱四指转头看去。
博古架上空空如也,骨笛早已卖出。但他分明听到了声响,像是骨头在夜里受冷收缩时发出的脆响。
他端着酒杯站起来,走到博古架跟前。
架板上留着一个浅浅的印痕,是骨笛搁了三天压出来的。印痕里沁着一层极淡的白霜,在烛光下反着冷光。
他伸手摸了一下。
冰的。
指尖触到白霜的瞬间,钱四指浑身猛地一僵。
一股极其细微的震颤从指尖窜入掌骨,沿着小臂一路往上蔓延。那感觉不像疼,更像是骨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在爬——在一节一节地松脱。
他张嘴想叫,喉结滚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不是外力击碎,是从骨骼内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活生生捏成了齑粉。
钱四指的嘴歪向一侧,舌头从错位的齿缝里耷拉出来。
紧接着是颈椎、锁骨、肋骨,一节接一节,像竹筒倒豆子一样,从上到下,密密麻麻地发出连串碎裂声。
他整个人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却像一只被抽掉了骨架的皮囊,身体的轮廓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开始坍缩——肩膀塌下去,胸腔凹进去,四肢以不可能的角度弯折。
酒杯落地。
黄酒洇湿了他的鞋面。
烛火在穿堂风里晃了两下。
黑暗中,只剩下骨骼持续粉碎的闷响,像是有人在嚼一把干脆的枯枝。
? ?回家后大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