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宅书房的门是秦右带人撬开的。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铜锁从里面扣着，门闩卡得死紧，两个差役用铁楔子撬了小半盏茶的工夫才把门板拆下来。


    甜腥味扑面。


    书房不大，三面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账册和绸缎样本。正中一张黄花梨书案，案上摊着一封没写完的家书，砚台里的墨已经干透。


    吕商人坐在书案后的圈椅里。


    姿态和钱四指如出一辙——端坐，双手搁在扶手上，脊背靠着椅面，像是中途睡着了。


    面色平静。五官完好。皮肤上没有伤口。


    裴晏初走到近前，伸手按了一下吕商人的肩头。整个人往下一塌，像面口袋似的歪倒在椅中。从领口到袖口，衣袍底下传出一串细碎的沙沙声，那是碎骨在布料里滑动。


    和钱四指一模一样的死法。


    内碎外全。


    锦盒就放在书案角落，盒盖半开着。里面是空的。裴晏初把盒子翻过来，盒底贴着一层薄绒衬布，绒布上留有一道笛身形状的凹痕，但骨笛不在里面。


    “笛子呢？”裴晏初扫视整间书房。


    秦右带人翻了两遍，书架、抽屉、暗格，连墙角的痰盂都看了。


    没有。


    骨笛凭空消失了。


    慕青烛站在书房门口，没往里迈。她的目光停在吕商人面前那封写了一半的家书上。


    信上只有一行字——“秀娘，我听见你了。”


    秀娘。吕商人亡妻的名字。


    慕青烛收回视线，转过身，背对着书房。


    裴晏初注意到她的动作，但没有追问。他蹲在书案前检查了地面——圈椅四条腿下方的青砖有轻微的位移痕迹，椅子曾经挪动过。


    从挪动的方向看，吕商人死前最后的动作是把椅子往书案方向拽了一下。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够什么东西？写那封信？还是放下笛子？


    裴晏初站起来，把锦盒翻了个面。盒盖内侧刻着两行小字，是铺子的名号和匠人落款。


    “秦右，这锦盒不是博古斋的。”


    秦右接过去看了一眼：“渭南赵氏漆坊，专做乐器盒匣。”


    “骨笛用的是乐器专匣，说明制笛之人懂行。”裴晏初把盒子收进物证袋，“去渭南查这家漆坊的订单。”


    “不用去渭南。”慕青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裴晏初回头。


    慕青烛依然背对着书房，语气平淡：“赵氏漆坊三年前就搬到了长安城郊，在灞桥东边的柳林里开了个小作坊。他家的匣子只卖给乐器行和太常寺的乐官。”


    裴晏初眼神一定。


    “太常寺。”


    太常寺，掌宗庙礼乐。寺中乐官精通各类乐器的制式与音律，若有人要制一支非同寻常的骨笛，最合适的人选就在那里。


    “太常寺三年前裁撤了一批乐官，其中有个叫钟怀安的，原是雅乐署的正八品乐正。”慕青烛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被裁的理由是‘行为乖张，私造淫器’。”


    “你怎么知道？”


    慕青烛沉默了一息，给了一个不算回答的回答：“裴大人觉得，能把咒阵刻在骨笛指孔之间、粗细不过发丝的人，长安城里有几个？”


    裴晏初没再追问。他穿过院子，翻身上马。


    “带路。”


    ——


    灞桥往东七里，柳林深处。


    这一片全是城里退下来的匠人和小买卖人搭的窝棚与竹舍。远离坊市，地价低，但水源近，河滩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芦苇。


    暮色将至，土路上没有行人。


    裴晏初下马，将缰绳扔给秦右，独自沿一条碎石小径往林子深处走。


    慕青烛跟在后头，走了几步忽然道：“大人单刀赴会？”


    “不是赴会。”裴晏初头也不回，“是请人喝茶。”


    竹舍在柳林最深处，三面竹墙，一面敞开对着河滩。院子没有围墙，门前支了个草棚，棚下挂着大大小小十几支竹笛、洞箫和埙，风一吹叮叮当当地碰在一起。


    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蹲在草棚底下，面前摊着一摊竹料，手里捏着一把削刀，正低头刮一截青竹的内壁。


    头发花白，扎了个松散的髻。衣裳洗得发白，打了两处补丁，但干干净净的。十根手指又细又长，指腹磨出了厚厚的茧皮，指甲修得整齐。


    这双手保养得比脸精心。


    “钟怀安。”裴晏初站在草棚外。


    削刀顿了一下。


    男人抬起头，看见裴晏初的绯色官袍和腰间的大理寺佩牌，眼皮跳了两下，随即低头继续刮竹。


    “官爷找错人了，这一片姓钟的有三户，您找哪个？”


    裴晏初没动。他扫了一眼草棚下挂着的乐器。竹笛有横吹的，有竖吹的，制式各异。但每一支笛子的指孔间距都精确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目测完全一致，连笛膜孔的位置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太常寺雅乐署出来的手艺，长安城里认不错。”裴晏初的语气不紧不慢。


    钟怀安的手停了一拍，随即又继续动作。


    “小人不是什么乐署的官，就是个做笛子的匠人。”他往竹管里吹了口气，抖掉碎屑，“官爷要买笛子？便宜的五十文，贵的二钱银子。”


    裴晏初从怀里取出那只锦盒，搁在草棚的木桩上。


    “赵氏漆坊的匣子。”他把盒盖掀开，露出内侧落款和绒布衬里上那道凹痕，“这个尺寸的匣子，赵氏去年一共做了四只。两只卖给了南市琴行，一只内务府采买走了。第四只？”


    钟怀安的目光落在锦盒上，定了三息。


    “不清楚。”


    他放下削刀，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竹屑。动作自然，表情平淡。但站起来的时候，他的重心先落在了右脚上，左脚跟了半步才稳住。


    这是一个准备跑的人的发力方式。


    裴晏初也注意到了。他的手没碰刀柄，只是往前迈了半步，不经意间堵住了草棚和竹林之间唯一的空隙。


    “钟乐正，我今天来不是拿你。”裴晏初盯着他，“我来问笛子。你三年前离开太常寺之后，靠做乐器过活，日子清苦，但还算安稳。可最近九个月，有人找上了你，对不对？”


    钟怀安的喉结滚了一下。


    “不知道官爷在说什么。”


    裴晏初从袖中取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是他在来路上让秦右抄录的博古斋账簿末页。


    “钱四，博古斋掌柜。昨夜死在自己铺子里。”裴晏初把纸摊开，“他死之前三天，从一个灰衣中年人手里收了一支骨笛。”


    钟怀安的眼皮没抬，但他搓竹屑的手指节奏乱了，快了半拍。


    “那支骨笛的制式——笛身一尺二寸，六孔加一膜孔，指孔边缘内侧倒角处理。”裴晏初一字一句，“这种倒角工艺是太常寺雅乐署的独门规矩。外头的匠人拿刻刀走外圈，你们走内圈——省料，省力，但对手指的精度要求高出三倍。全长安能做这种活的人，不超过五个。三年前裁了一批，如今还在做笛子的，只剩你一个。”


    钟怀安终于不搓竹屑了。


    他垂着手站在那里，晚风吹过柳林，棚下挂着的笛子箫管叮叮咚咚地响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