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笛……什么骨笛,我真不知道……官爷,您要抓人就抓,别跟小人绕弯子了。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蹲回原处的钟怀安,手中的削刀在竹面上快速刮擦出飞溅的碎屑。
裴晏初偏过头去,看了一眼身后的慕青烛。
站在柳树底下的慕青烛,双手拢袖,下巴微微朝竹舍方向点了一下。
顺着她示意的方向,裴晏初看了过去,竹舍敞开的那面对着河滩,屋角堆了几把旧椅和一口水缸,水缸旁边立着一个半人高的木架,架上搭着几条洗过的抹布。
压在抹布底下的,是一个裹了层灰布的长条形东西。
走进竹舍的裴晏初,随手掀开灰布包裹之下的抹布,露出一支通体冰凉的莹白骨笛,指孔间刻着许多弯曲盘绕的细小文字,和钱四铺子里卖出去的那支一模一样,不,就是同一支。
落在地上的,是削刀的声音。
转过身的裴晏初,掌心里横着那支骨笛。
盯着那支笛子的钟怀安,身体猛的佝偻下去,后退两步撞在棚下的木桩上。
“它……怎么在这儿……回来了。”
声音变的沙哑发颤的钟怀安,不似在问裴晏初,倒似在问那支笛子。
捕捉到关键字的裴晏初,将骨笛搁在木桩上退后一步。
“这笛子你果然认识。”
没有回答的钟怀安,死死盯着骨笛,眼眶逐渐变红,嘴唇翕动了几下,喉结上下滚动,喉咙里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持续了很久的这阵沉默里,晚风穿过柳林,棚下的笛箫叮叮的碰在一起,河滩方向传来几声蛙鸣,远处有人家在炊烟里唤孩子回家吃饭。发布页LtXsfB点¢○㎡
钟怀安整个人往下一垮,两个膝头砸在碎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
伏在地上的他,额头抵着潮湿的泥地,肩膀开始剧烈的抖动。
钟怀安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哭声一开始是压着的低沉浑浊,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到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撕裂的嚎叫,五十多岁的男人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站在原地没动的裴晏初没开口催,抬手止住了从林子外面快步赶来见此场景刚要开口的秦右。
断断续续持续了一炷香的哭声后,声带哭哑的钟怀安将嚎叫变成了干呕一样的抽噎,浑身泥水狼狈至极的他从地上撑起来,跪坐在碎石间,两手搁在膝盖上抬头看着裴晏初,那张脸被泥水和泪痕搅成一团,眼睛肿的只剩一条缝,可缝隙里的目光亮的发狠。
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挤出。
“五年前……兴和二年秋天,太常寺祭天大典前三天,有人、有人密告我在乐章里藏了诅咒,说吹出来能引煞气冲撞龙脉,我钟怀安做了一辈子乐器,写了一辈子曲谱,连杀鸡都不敢看,诅咒龙脉,我连龙脉朝哪个方向都不知道啊。”
“谁告的你。”
嘴角抽搐了一下的钟怀安开了口。
“孟纪闻,同署的副乐正,他比我晚进署三年,就惦记着升乐正,祭天大典是个跳板,位子就一个,我不走,他就上不去。”
没有打断的裴晏初,示意他继续。
目光往裴晏初脸上扫了一眼的钟怀安继续说着。
“密告一出,太常寺卿连夜上奏,大理寺和刑部联合提审,那年查案的主审叫……不是大人您,是您的前任,柳正卿。”
面色未变的裴晏初知道,两年前因贪墨案被贬出京的柳正卿,现在流放在岭南。
手开始发抖的钟怀安,声音慢慢低了下来。
“柳正卿审了七天,结论是查无实据但行为乖张,密告不成立,但我还是被裁了,罪名改成了私造淫器,裁我……倒不要紧,可他们裁人不够,还要肃清同党,我全家十一口,全下了京兆府大牢,我娘子,我两个闺女,我弟弟一家四口,我老母,还有…我小儿子钟烛。”
忽然停了的,是河滩上的蛙鸣。
闭上眼睛的钟怀安,声音变的极轻极平,嗓子卡了一下,指节攥的咯咯作响。
“管审问的那个酷吏叫杜四,他说我儿子是同党,要从他嘴里审出诅咒的剩余乐谱藏在哪里,杜四把他单独提去刑房逼供,那孩子熬不住疼,也吐不出半句他们要的话。”
在纸面上戳出了一个洞的,是秦右的笔尖。
眼泪顺着满是泥土的面颊往下淌的钟怀安,声音反而越来越平。
“刑房就在我号房隔壁,我听着他哭嚎了一整夜,再后来声音越来越细,逐渐微弱消散,最后什么动静都听不见了。”
垂下目光看着木桩上那支莹白骨笛的裴晏初,声音压的很低。
“家里其他人呢。”
沉默了很久的钟怀安继续开口。
“我母亲死在牢里,说是病死的,两个闺女放出来之后嫁了人,不敢认我,弟弟一家搬去了蜀地,断了联系,我娘子……她放出来那天就疯了,在家里拿剪子扎聋了自己的耳朵,她说她也听见了那一夜的叫声。”
暗了一层的柳林光线里,沉下来的是暮色。
俯身拿起木桩上骨笛的裴晏初,感觉到沁凉入骨的笛身贴在掌心有一种极其微弱的震动。
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冷硬的裴晏初开了口。
“骨笛上的咒阵,谁教你刻的。”
抬起头的钟怀安,泪痕未干的脸上浮出一种毫无波澜的麻木,他擦了把脸。
“三个月前,有个人找到我,那人说他能教我一样东西,让害过我儿子的人血债血偿。”
手指在笛身上顿住的裴晏初问了一句。
“那是什么人。”
摇着头停顿了一下嘴唇微动的钟怀安回答着。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来的时候天黑,走的时候天也黑,从不露脸,每次说话都隔着一层帷幕,只有声音~是个很年轻的声音。”
在暮色中与裴晏初短暂交汇目光的慕青烛脸色变了,转过身面对着灞河方向的她没有说话,晚风拂过她的衣摆,但裴晏初看见她拢在袖中的手露出来的两根手指在发抖。
收回目光声音压的更低的裴晏初开了口。
“那个人让你把骨笛送到博古斋,杀钱四指是他指定的目标,钱四指替城西窑口洗银子,而城西窑口的前东家是沈元白。”
“我不认识什么沈元白,他只说按他教的做,剩下的他来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