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时辰。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快马加鞭,已经出了长安百里。
夜风自朱雀大街穿堂而过,卷起满地残叶。
裴晏初立在麟德殿外的白玉台阶下,身形微晃,左肩渗出的暗红血迹顺着玄色官服一滴滴落入青石缝隙。
他右臂经脉尽碎,整条胳膊软塌塌地垂着,手指连微曲都无法做到。
李治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位刚升任大理寺卿的年轻修罗。
太子的面容隐在宫灯投下的暗影中,平和中带着天家特有的深敛:“裴卿,父皇许你二十天,你何苦在这一夜将性命折腾干净?长孙冲身侧带的,是赵国公亲拨的二十名退役百骑司高手,个个能在百步外取敌首级。你如今这副残躯,连马缰都挽不住,追上去,是去办案,还是去送死?”
“臣的命不值钱,但大唐律法的脸面值钱。”裴晏初开口,声音沉哑如磨砂,但每个字都咬得极沉,“长孙冲若踏进洛阳长孙氏宗祠,引祖宗牌位自护,臣就算手握天子手谕,也要受御史台百官弹劾。要在国法和家法之间切一刀,只能在野地里切。”
李治勒住马缰,眼神复杂。长孙冲是他亲姑父,长乐公主是他嫡亲的姐姐,而赵国公长孙无忌更是他入主东宫的半壁江山。裴晏初这一刀切下去,不管割出什么肉,溅出的血都会溅到东宫的门槛上。
“你要如何?”李治问,语调极平。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裴晏初反手自怀中掏出那张染血的明黄绢帛。墨迹未干,“着大理寺全权彻查,先拿后奏”十二个铁画银钩的大字在灯火下一晃。
“借东宫十匹大宛御马。”裴晏初直视当朝储君,“再借殿下一道令——知会今夜轮值的右金吾卫中郎将,大理寺缇骑出城拿贼,春明门落锁延后半个时辰。”
李治身旁的内侍面色一变,低喝道:“裴晏初!休得放肆!无尚书省引牒,夜开城门乃是大罪……”
“让他开。”李治抬手打断内侍,深深看了裴晏初一眼,“马在玄武门厩房,孤的随侍会带你取。裴寺卿,父皇教过孤,执刀者若是失了分寸,刀刃向内,第一个削掉的就是握刀的手指。你今夜若出了春明门,便再没有回头路了。”
“臣的刀,从来不斩回头路。”
裴晏初单膝微屈,略一行礼,转身便走。他的脚步起初沉重,但每迈出一步,脊柱便挺直一分,走到宫墙拐角处,身形已如插在冻土里的铁枪。
“疯子。”慕青烛抱着臂膀靠在斑驳的红墙下,脸色白得吓人。她的本命黑鳞蛇缩在袖口,因白日里强行耗尽阴煞冰霜,蛇鳞脱落了近半,气息奄奄。她扫了一眼裴晏初脱臼下垂的右肩:“不用看了,你的臂骨碎了三处,手阳明大肠经、手少阳三焦经全被血煞震成齑粉。太医署的值房就在前头,现在去接,躺上三年,或许还能端起茶碗。”
“我等不了三年。”裴晏初脚下未停,径直跨进大理寺设在皇城根下的备直偏衙,“你有办法。”
慕青烛跟在他身后跨进门槛,反手合上厚重的隔音木门。屋中只点了一盏如豆残灯,空气里飘散着大理寺经年不散的陈旧卷宗味与霉味。
“南疆有三十六种牵机秘术,其中三十五种是用来杀人的,只有一种能续命。”慕青烛从宽大的袖袍深处摸出一只扁平的乌木盒,盒子表面刻满了扭曲的巫咒,触手冰寒,“‘牵丝寒蛊’,产自十万大山极阴之地。将幼虫种入断裂经脉,以生人精血饲养,蛊虫会吐出冰蚕骨丝,强行将残存的血脉与皮肉缝合锁死。”
她抬起头,那双异瞳死死盯着裴晏初:“但虫丝带煞。三个时辰之内,你的右臂能爆发出全盛时期的气力,刀罡甚至比平时更利三分。可三个时辰一过,蛊虫反噬,将吸干整条胳膊的骨髓化作毒脓。到时候,就算神仙下凡,也只能自肩头一刀剁了它。你用一条胳膊,换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足够追上他了。”
裴晏初没有丝毫迟疑,右手猛然一扯,将身上的青色官袍连同中衣一把撕开。健硕精悍的胸膛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上面横七竖八布满了陈年刀疤与箭创,而最骇人的是整条右臂,自肩膀至指尖,呈现出一种近乎死尸的青灰色,皮肉翻卷处露出的筋络已经发黑蜷曲。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沉重的橡木圈椅上,将一根皮质的束马带咬在口中,额角青筋暴跳:“动手。”
慕青烛的眼神动了一下。在南疆,即便是最凶残的黑巫死士,在面对牵丝蛊入肉的极刑时,也需要三碗浓烈的麻药封住神智。这个中原的大理寺少卿,竟打算生受。
她不再多言,指尖泛起幽绿的微光,啪的一声拍开乌木盒。
盒内,十几条通体晶莹、细如发丝的白色软虫正疯狂蠕动。慕青烛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盒中,晶莹的软虫沾染了血气,瞬间化作赤红,发出类似飞蚁磨翅的尖鸣。
“忍着。”
慕青烛食指连弹,第一条赤色血丝精准地钻入裴晏初右肩翻卷的皮肉之中。
“嗤——”
像烧红的铁钎捅进生肉。裴晏初浑身肌肉骤然绷成铁石,口中咬着的皮带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那赤虫一入血肉,便疯狂顺着断裂的经络向前游走,细小的口器撕咬着碎裂的血管,尾端喷吐出极寒的白色丝线,硬生生将断开两截的经脉拉扯、纠缠、打结!
第二条。第三条。
汗水瞬间浸透了裴晏初的面颊,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砸落在青石地板上。
他双眼布满猩红的血丝,眼眶几乎裂开,但那具宛如生铁铸就的躯体,自始至终没有晃动一下。
他的左手死死扣着椅子扶手。
整整两柱香的时间,屋内静得令人窒息,唯有皮肉被穿刺、经络被强行拉扯缝合的滞涩声响。
当最后一条蛊虫顺着尺骨钻入手背指节时,原本死寂的右臂猛地剧烈痉挛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