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明门前,黑血顺着囚车的底板滴在青石板上。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长孙冲的无头尸体软倒。那股黑气散得一干二净,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两百左卫率甲士死寂。
韦挺捂着断裂的肋骨,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他看着囚车里的惨状,脸色由白转青,指着裴晏初厉声大喝:“裴晏初!你逼死朝廷要犯!你该当何罪!”
裴晏初没回头。
他左手按在马鞍上,冷冷地看着韦挺。
“钦天监的锁魂咒。”裴晏初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甲士耳中,“长孙冲刚要交代太庙镇国柱的去向,东宫的人就到了。你们一到,人就炸了。”
韦挺瞳孔猛缩:“你血口喷人!这关太子殿下什么事!”
“大理寺办案,重证据,也重时机。”裴晏初左手牵过马缰,“秦右。”
“卑职在!”
“把长孙都尉的尸体,连同这辆囚车,一起交给韦中郎将。”裴晏初语气平淡,“请他务必原封不动地带回东宫。”
秦右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大声应诺:“是!”
韦挺慌了,连连后退:“裴晏初,你敢把这烂摊子甩给东宫?这人是你抓的!”
“人是我抓的,但死在你们面前。”裴晏初翻身上马,左手勒紧缰绳,“回去告诉太子殿下,这灭口的手段,太糙。大理寺的卷宗上,我会如实记录今日春明门外的所见所闻。”
韦挺浑身发冷。
长孙冲是谋逆大案的核心。他死在左卫率接手的时候,东宫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裴晏初这是要把烂泥死死抹在太子脸上。
“我们走。”裴晏初不再看他。
十名缇骑护着那辆装载镇国柱的沉重板车,缓缓驶入长安城。
只留下韦挺和两百甲士,面对着一具无头尸体,在晨风中凌乱。
大理寺,诏狱底层。
火把将阴暗的地下照得通明。
沉重的镇国柱被八条手臂粗的精钢锁链悬吊在半空。发布页LtXsfB点¢○㎡柱体上的暗红色血水已经干涸,金色的铭文黯淡无光。
慕青烛靠在石壁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玉瓶。
“三枚乌木钉只能封它七天。”慕青烛看着柱子,“七天后,里面的血煞之气会彻底冲破封印。到时候,这大理寺连只老鼠都活不下来。”
裴晏初坐在一张太师椅上。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常服。右侧袖管空空荡荡,用细绳扎在腰间。脸色苍白,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七天,够了。”裴晏初左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冷茶。
秦右从外面快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卷宗。
“大人,查过了。”秦右将卷宗放在案头上,“史馆那边传来的消息,武德九年八月,太宗皇帝登基。当月的起居注,被封入皇家秘阁。除了陛下和当年的史官,没人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裴晏初放下茶盏:“当年的史官是谁?”
“褚遂良、房玄龄。”秦右答道,“但他们只是奉旨修撰。真正动笔改那一笔的人,史馆没有记录。”
裴晏初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长孙冲说,埋柱子的人,就是当年改起居注的人。太宗皇帝不会让文臣去干挖太庙、埋镇国柱这种粗活。那个人,一定手握兵权,且精通风水阵法。
慕青烛嗤笑一声:“你们中原人真有意思。皇帝防着臣子,臣子算计皇帝。三十一根吸满血煞的柱子,现在散落在大唐各处的水脉里。你们还有心思在这里猜谜语?”
“猜出谜底,就能找到柱子。”裴晏初站起身。
他走到兵器架前,左手拿起一把崭新的雁翎刀,挂在腰间。
“备马。”裴晏初往外走。
秦右急了:“大人,您刚剜了肉,骨头还没长好!您要去哪?”
“平康坊。”裴晏初头也不回。
平康坊,长安城最繁华的烟花之地。
但坊内东北角,却有一处极为幽静的宅院。没有牌匾,只有两扇斑驳的朱漆大门。
裴晏初下马,左手推开门。
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一盘残棋。
一个穿着灰布长袍的老人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一枚黑子。老人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眼神却透着一股看穿世事的通透。
大理寺前任卿,陆长渊。
裴晏初走到石桌前,单膝跪地,左手撑着地面:“老师。”
陆长渊没有看他,只是将手里的黑子落在棋盘上。
“右臂废了?”陆长渊声音温和。
“废了。”
“为了长孙家那个小子,搭上一条胳膊,值得吗?”
“大理寺办案,不计代价。”裴晏初站起身,在陆长渊对面坐下。
陆长渊抬起头,目光落在裴晏初空荡荡的右袖上,叹了口气。
“你这脾气,随我。但比我更疯。”陆长渊端起茶壶,给裴晏初倒了一杯茶,“东宫那边,你今天做得过了。太子不会咽下这口气。”
“他咽不咽,大理寺都在那。”裴晏初看着茶杯里沉浮的茶叶,“老师,我来求一个名字。”
陆长渊的手微微一顿。
“长孙冲死了。死于钦天监的锁魂咒。”裴晏初直视陆长渊的眼睛,“他死前告诉我,当年埋下三十二根镇国柱的人,就是武德九年,替太宗皇帝改了起居注的人。”
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陆长渊看着棋盘,沉默了很久。
“晏初啊。”陆长渊缓缓开口,“有些案子,查到底,是会翻天的。”
“长孙冲已经把天捅破了。”裴晏初声音冷硬,“三十一根镇国柱,正在断大唐的水脉。我得知道那个人是谁。”
陆长渊苦笑一声。
他伸手,将棋盘上的白子全部扫落。只留下一枚孤零零的黑子。
“武德九年,玄武门之变。”陆长渊看着那枚黑子,“建成太子和齐王李元吉伏诛。太宗皇帝为了安抚天下,命人修改起居注,抹去了兄弟相残的细节。”
“当时,房玄龄和褚遂良都不肯动笔。”
“最后,是一个人,提着带血的刀,走进史馆。他用刀逼着史官,自己拿起了笔。”
裴晏初眼神微凝。
“谁?”
陆长渊抬起眼皮,看着裴晏初。
“大唐开国第一猛将,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陆长渊一字一顿,“鄂国公,尉迟敬德。”
裴晏初的手指猛地攥紧。
尉迟敬德。
这个名字,在大唐军方,就是不可逾越的高山。
“他精通风水?”裴晏初问。
“他不精通。”陆长渊摇了摇头,“但他手底下,有一支当年从瓦岗寨收编的摸金校尉。那支队伍,叫‘卸岭’。专干挖坟掘墓、截断龙脉的勾当。”
裴晏初脑海中猛地闪过子午谷江面上的那艘楼船。
那个写着“魏”字的白灯笼。
魏公李密,瓦岗旧部。
一切都串起来了。
“当年埋柱子的是他,现在挖柱子的也是他。”裴晏初站起身,左手按住刀柄,“长孙家,不过是他们推出来的一枚棋子。”
陆长渊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做?凭你现在的身体,加上大理寺那点人马,去动鄂国公府?”
“大理寺拿人,只认律法,不认国公。”裴晏初转身往外走。
“晏初!”陆长渊叫住他。
裴晏初停下脚步。
陆长渊站起身,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非金非玉的黑色令牌,扔给裴晏初。
裴晏初左手接住。
令牌上,刻着一个古朴的“不良”二字。
“大理寺在明,不良人在暗。”陆长渊看着他,“你右臂废了,明面上的刀钝了。这把暗刀,你拿去用。长安城地下的脏东西,该清一清了。”
裴晏初握紧令牌,低头。
“多谢老师。”
门外,阳光有些刺眼。
裴晏初翻身上马。
“去哪?”秦右迎上来。
裴晏初看着长安城巍峨的宫墙,眼神极冷。
“去钦天监。”裴晏初一抖缰绳,“长孙冲脑子里的咒,我得找他们要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