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内死寂一片。发布页Ltxsdz…℃〇M
只有风卷着残破的风氅,发出细碎的裂响。
李承乾趴在碎裂的金砖上,四爪蟒袍沾满了黑红色的泥污。他死死盯着那口长满绿锈的青铜棺,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喘息。
“南疆妖女……你休要胡言乱语!”李承乾猛地抬头,眼底布满血丝,“这是李淳风布下的三十六天罡阵!是聚拢大唐龙气的阵枢!孤只要坐上去,就是真龙天子!”
慕青烛站在坑边,居高临下看着他。
她没有反驳,只是抬起左手,将袖口往上捋了半寸。
黑鳞蛇探出一个脑袋,暗金色的竖瞳死死盯着青铜棺,蛇身剧烈颤抖,甚至发出了“嘶嘶”的哀鸣。
“金蚕蛊主杀,黑鳞蛇主阴。”慕青烛语气平淡,“能把南疆最毒的阴物吓成这样,你管这叫聚拢龙气?”
她伸手指着棺材盖上的九根桃木钉。
“养阴棺,九钉封魂。这棺材里装的根本不是阵眼,而是一具至阴至邪的尸体。周围的黑泥,是用九百九十九个童男童女的血肉捣碎了和成的。”
满朝文武听得头皮发麻。
几位年迈的御史大夫捂住口鼻,几欲作呕。
慕青烛的目光落在棺材表面的血色符箓上。
“最关键的,是这符。”她冷笑一声,“养阴棺要起效,必须用至亲骨血画符。血缘越近,反噬越小,抽取的生机越纯粹。”
李承乾愣住。
他看了看棺材上的血符,又看了看自己。
“李淳风说,只要你坐上龙椅,阵法就会激活。”慕青烛看着他,“他没骗你。这口棺材,确实需要一个引子来彻底激活。”
“什么引子?”李承乾声音发颤。
“你。”
慕青烛吐出一个字。
“你以为你是来登基的?你是来祭阵的。只要你今天坐上那把椅子,你的命,你身上的东宫气运,就会顺着这口棺材,全数灌进去。”
慕青烛嘲弄地扯了扯嘴角。
“中原的玄门,玩得比我们南疆还脏。把你卖了,你还在这儿做千秋万代的美梦。”
“不可能!”
李承乾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他手脚并用爬起来,冲向坑洞。
“孤是太子!父皇病重,孤理当继位!李淳风不敢骗孤!侯君集!把他们拿下!拿下!”
侯君集站在大殿下方,手按剑柄,一动不动。
他脸颊上的那滴乌血已经凝固,半边脸呈现出诡异的青灰色。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他看着那口青铜棺,沙场老将的直觉告诉他,那东西极度危险。
裴晏初动了。
他左手提着那半截断刀,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慕青烛身前。
绯色官服在晨光中红得刺眼。
“太子殿下。”裴晏初开口,声音冷硬,“大理寺查案,重人证,更重物证。”
他左手探入怀中,掏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龟甲,直接扔在李承乾脚下。
龟甲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朱砂小字。
“这是从李淳风道袍暗袋里搜出来的起居注残页。”裴晏初看着李承乾,“贞观十七年二月,陛下染风疾,夜不能寐。二月十五,钦天监夜观天象,言东宫星暗,主大凶。”
李承乾看着那块龟甲,瞳孔骤缩。
“二月十六,东宫失窃,太子贴身玉佩丢失。”裴晏初继续说道,“二月二十,三十一根镇国柱沉入曲江池。同日,太极殿封殿修缮。”
裴晏初左手刀尖下压,直指坑底的青铜棺。
“殿下,你腰间那块天子亲赐的白玉佩,是不是从上个月起,就换了一块新的?”
李承乾猛地低头,一把扯下腰间的玉佩。
玉佩温润,雕工精美。
但就在他扯下玉佩的瞬间,坑底的青铜棺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嗡——”
棺盖上的九根桃木钉剧烈颤动。
一股肉眼可见的黑红煞气从棺材缝隙里溢出,像有生命一般,顺着坑壁向上攀爬。
李承乾手里的白玉佩表面,突然崩开一条裂纹。
裂纹迅速扩大。
“咔嚓”一声,玉佩碎成两半。
一丝丝淡黄色的气流从李承乾的头顶溢出,被那股黑红煞气死死缠住,硬生生往青铜棺里拖拽。
“啊——”
李承乾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双手抱住头,整个人在金砖上疯狂打滚。他身上的四爪蟒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原本饱满的脸颊瞬间凹陷下去,皮肤上甚至长出了老年斑。
那是生机与气运被强行抽离的表象。
“救孤……侯君集……救孤……”
李承乾向着台阶下伸出枯槁的手。
侯君集倒退两步,脸色煞白。
满朝文武乱作一团,纷纷往殿门方向退去。
慕青烛眉头紧锁,右手扣住三枚银针。
“这阵法已经发动了。他在吸太子的命。”慕青烛盯着那口棺材,“这手笔太大了。用太子的命去养棺材里的东西,谁敢下这种手?”
裴晏初看着在地上翻滚的李承乾。
他没有救人。
大理寺只管拿人,不管救命。
“至亲骨血。”裴晏初重复了一遍慕青烛刚才的话。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混乱的百官,看向太极殿深处那扇紧闭的后殿大门。
“天下间,能用太子的命来续命,且属于至亲骨血的人,只有一个。”裴晏初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大殿内的所有嘈杂。
慕青烛转头看他。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寒意。
当今圣上。
大唐天子。
那个对外宣称病重半月,连早朝都无法参加的皇帝。
根本没有病危。
他是在借李淳风的手,借东宫的钱,借兵部的人,在太极殿下挖坑,用自己儿子的命,养一口南疆的邪棺。
“疯了。”慕青烛冷嗤一声,“虎毒不食子。中原的皇帝,比我们南疆的蛊王还狠。”
“砰!”
青铜棺发出一声巨响。
第一根桃木钉被内部的力量生生崩飞,钉入太极殿的楠木横梁,没入大半。
煞气大盛。
李承乾的惨叫声戛然而止。他像一条脱水的鱼,张大嘴巴,双眼翻白,彻底昏死过去。
裴晏初左手握紧断刀。
他没有退。
“大理寺卿裴晏初。”他盯着后殿那扇大门,朗声开口,声音在真气的激荡下传遍每一个角落,“请陛下现身,给大理寺一个交代。”
满朝文武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裴晏初,又看向那扇大门。
死寂。
太极殿内只有青铜棺里传出的指甲抓挠木板的刺耳声响。
“嘎吱……嘎吱……”
“陛下若是不出来。”裴晏初左手抬刀,“臣就劈了这口棺材。”
他脚下一踏,身形跃起,断刀带着决然的狠意,直劈坑底的青铜棺。
“裴晏初,你敢!”
一声尖锐的暴喝从后殿传来。
紧接着,“轰”的一声巨响。
太极殿沉重的后殿大门被一股庞大的罡气轰然撞开。
两排身穿暗红色飞鱼服、头戴斗笠的内廷死士鱼贯而出,瞬间封锁了金阶。
为首一人,手里握着一把拂尘。
内侍监大太监,高力士。
高力士拂尘一甩,一股阴柔的劲气直逼半空中的裴晏初。
裴晏初人在半空,无处借力。
慕青烛冷哼一声,手腕一抖。
黑鳞蛇化作一道黑芒,直接撞散了那股阴柔劲气。
裴晏初借机落地,稳稳站在坑边。
断刀距离青铜棺,只剩半寸。
高力士站在台阶上方,看着裴晏初,又看了看地上的李承乾,阴柔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他缓缓侧过身,让出一条路。
后殿的阴影里。
传来一阵沉缓的脚步声。
伴随而来的,是金属轮椅碾压金砖的刺耳摩擦声。
一个穿着明黄色常服的干瘦老人,坐在轮椅上,被两名太监缓缓推了出来。
老人眼窝深陷,形如枯木,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着一股吞噬一切的贪婪。
大唐天子。
“裴晏初。”皇帝靠在轮椅上,声音嘶哑,像砂纸打磨生铁,“你手里拿的,是朕的手谕。”
裴晏初左手持刀,站得笔直。
“是。”
“朕让你拿人,没让你砸朕的椅子。”皇帝看着地上的碎木和深坑,眼神冰冷,“大理寺,管得太宽了。”
“大唐律疏。”裴晏初直视皇帝,“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天子犯法……”
“放肆!”高力士厉喝。
“天子犯法,大理寺照样拿人。”裴晏初吐出最后半句话。
皇帝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在太极殿内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好一个大理寺卿。好一个裴晏初。”皇帝抬起枯瘦的手,指着坑底的青铜棺,“你可知,那里面躺着的是谁?”
裴晏初没说话。
慕青烛却上前一步,看着皇帝,眼神锐利如刀。
“用至亲骨血养阴,用童男生魂封棺。”慕青烛冷冷开口,“里面躺着的,是个死人。一个你想让他活过来的死人。”
皇帝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死死盯着慕青烛。
“砰!”
青铜棺再次震动。
第二根、第三根桃木钉同时崩飞。
棺盖裂开了一条缝隙。
一只惨白的手,从缝隙里伸了出来。
手腕上,戴着一只断裂的白玉镯。
裴晏初看着那只手,瞳孔骤然收缩。
那只玉镯,他见过。
十年前,大理寺卷宗里画过这只镯子。
那是前太子,李建成的贴身之物。
太极殿正门。
“轰隆”一声巨响。
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被人从外面死死关上。
三千金吾卫的脚步声在外围迅速合拢。
大殿陷入昏暗。
只有棺材里的煞气,和皇帝阴冷的目光,交织成一张绝命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