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吾卫大将军愣在原地。发布页Ltxsdz…℃〇M
三千甲士的脚步声戛然而止。长枪依然平举,寒光烁烁,但没人敢再往前迈出半步。
所有人的目光越过裴晏初,落在了轮椅上那个枯瘦如柴的老人身上。
阳光刺眼。皇帝下意识地抬起手,挡住光线。他太久没见过这么烈的日头了,久到他以为自己能在太极殿的阴影里活到地老天荒。
裴晏初站在台阶上,左臂稳稳托着慕青烛的腰。
“陛下。”裴晏初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臣等平叛救驾,还请陛下向将士们明示。”
慕青烛靠在他胸口,呼吸很轻。她苍白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但那双眼睛依然透着南疆十万大山里养出来的野性。她甚至还有闲心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裴晏初腰间的革带,像是在催促。
皇帝放下手。他看着殿外的三千金吾卫,又看了看地上碎裂的龙椅、昏死过去的太子,以及那具化作枯骨的邪尸。
他知道,自己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如果不认下裴晏初给的台阶,他这个皇帝今天就会变成大唐历史上最大的笑话。宗室会废了他,史官会用最恶毒的笔墨将他钉在耻辱柱上。
干瘪的嘴唇动了动,皇帝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放下兵器。”
大将军一惊:“陛下,裴晏初擅闯宫禁,斩杀内侍,他……”
“朕让你放下兵器!”皇帝突然暴喝。枯瘦的双手死死抓住轮椅扶手,手背青筋暴起。这一声怒吼耗尽了他残存的力气,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大将军咬了咬牙,还剑入鞘。发布页LtXsfB点¢○㎡
“哗啦——”三千金吾卫齐刷刷放下长枪。
“钦天监李淳风,妖言惑众,布设邪阵。”皇帝喘着粗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太子李承乾……受其蛊惑,意图谋逆。大理寺卿裴晏初,救驾有功。”
太极殿外死寂一片。
谁也没想到,这场惊天动地的宫变,最后竟是以太子谋逆、大理寺平叛定论。
裴晏初微微低头。“臣,领旨。”
他没有再看皇帝一眼。左臂猛地收紧,将慕青烛打横抱了起来。
慕青烛惊呼一声,本能地环住他的脖子。“你干什么?我还没死,能自己走。”
“闭嘴。”裴晏初冷冷吐出两个字。他单手抱着慕青烛,踩着满地狼藉,一步步走下金阶。
金吾卫像潮水般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大将军看着裴晏初空荡荡的右袖,眼神复杂。“裴大人,太子如何处置?”
“大理寺只负责拿人。”裴晏初脚步不停,“剩下的,归宗正寺和刑部管。”
他抱着慕青烛,径直穿过三千甲士的军阵。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慕青烛靠在他肩头,闻着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和冷冽的松沉香。她的视线越过裴晏初的肩膀,看了一眼太极殿深处的皇帝。
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子,此刻瘫在轮椅上,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
“真惨。”慕青烛撇了撇嘴,“早知道中原的皇帝这么窝囊,我当年就不该听老头子的话,跑来长安蹚这趟浑水。”
裴晏初没接话。他抱着她走出大明宫的宫门,将她放在那匹黑马的马背上。
“你伤得很重。”裴晏初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左手拉住缰绳,将她圈在怀里。
“死不了。”慕青烛冷哼,试图坐直身体,“金蚕蛊吃饱了,正在消化。我最多就是经脉受损,养十天半个月……”
话音未落,慕青烛身体猛地一僵。
她突然捂住嘴,剧烈咳嗽起来。暗红色的血液顺着指缝溢出,滴在裴晏初的绯色官服上。
裴晏初脸色骤变。他一把扣住慕青烛的手腕。
脉象乱得像一团乱麻。金蚕蛊根本没有在消化,而是在疯狂吞噬她体内的生机。
“怎么回事?”裴晏初声音冷得掉冰渣。
慕青烛擦去嘴角的血,看着手腕上那条原本安静盘绕的黑鳞蛇。黑蛇的鳞片缝隙里,隐隐渗出诡异的红光。
“那口棺材里的东西……太脏了。”慕青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李建成的怨气里,掺了别的东西。金蚕压不住了。”
她眼前一黑,彻底软倒在裴晏初怀里。
裴晏初死死抱住她。他抬头,看向长安城南面的方向。
那里,是十万大山之外,唯一能解这种诡异反噬的地方。
“驾!”裴晏初双腿一夹马腹。
黑马嘶鸣,冲出宫门,直奔长安城外。
风在耳边呼啸。裴晏初低头看着怀里失去意识的南疆圣女,眼底翻涌着前所未有的狠戾。
“你敢死,我踏平南疆。”
黑马四蹄翻飞,踏得宫门前青石板上尘烟骤起。裴晏初将慕青烛死死按在怀里,左臂箍得她几乎喘不过气,绯色官袍上的血渍被风卷得微微扬起,晕开一片暗沉的红。
两侧坊市的人声鼎沸转瞬被抛在身后,风刮得他衣袍猎猎作响,耳边只剩马蹄疾踏的闷响与怀中人微弱的呼吸。他指尖始终扣着慕青烛的腕脉,那散乱得几乎摸不清节律的搏动,像淬了冰的针一下下扎进心口。她腕间那条黑鳞蛇原本服帖地盘着,此刻鳞片尽数张开,缝隙里渗着诡异的红光,连蛇信都吐得焦躁不安。
裴晏初垂眸,目光落在她苍白失色的脸上。往日总漾着狡黠野性的眼紧紧闭着,长睫湿冷地贴在眼下,嘴角凝着的暗红血痕刺得他眼底翻涌着戾气。从前她便是带伤也敢笑着刮他革带打趣,几时这般软塌塌地倒在他怀里,连呼吸都轻得像要散在风里。
“驾!”他再度低喝,声线冷得发颤。马蹄声撞在城墙根下,惊飞了檐角的雀鸟。城南官道遥遥铺向远方,尽头是十万重山的南疆。他下颌绷成冷硬的线条,眼底是翻涌的狠绝——别说十万大山,便是阴曹地府,他也非把人抢回来不可。
道旁白杨被风卷得叶声哗哗,碎金似的日光穿过枝叶缝隙砸下来,落在慕青烛毫无血色的脸上。裴晏初下意识抬手挡在她额前,掌心触到她冰凉的皮肤,心头又是一沉。从前他总嫌这女子性子野、心思深,处处与他针锋相对,可此刻她安安静静窝在他怀里,连平日里总带着促狭笑意的唇都抿成发白的线,反倒让他心口堵得发慌。指尖顺着她散乱的鬓发滑到后颈,触到一片冷汗,他将人往怀里又按了按,身下黑马跑得更急,风卷着他低哑的声音散在尘烟里:“撑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