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骨池的黑水不再是缓慢翻滚,而是如同沸腾的铁汁般剧烈涌动。发布页LtXsfB点¢○㎡整个地下湖泊的穹顶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大块的钟乳石砸落水中,溅起数丈高的惨绿毒瘴。
裴晏初没有看水底。他转身,大步跨上祭坛。
慕青烛靠在石柱上,头歪向一侧。她的脸色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灰白,胸口的起伏已经彻底停止。右腕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不再流血,血液凝固成暗黑色的血痂。
裴晏初单膝跪在她身前,两根手指搭上她的颈动脉。
没有跳动。
同命蛊的联系在裴晏初体内变得极其微弱,就像一根绷到极致即将崩断的蛛丝。
“大唐的阎王不收你,南疆的鬼神也休想收。”裴晏初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他一把扯下大祭司尸体上的天蚕丝软甲,反手裹在慕青烛身上。随后,他抬起右手,用牙齿咬住玄铁横刀的刀背,左手强行发力。
那条因为纯阳血暴走而废掉的左臂,硬生生抬了起来。
裴晏初右手握住刀柄,刀锋对准自己右手的掌心,狠狠一划。
鲜血涌出。不是暗红色的纯阳心头血,而是带着一丝淡金色的本命精血。
他捏开慕青烛的下颌,将流血的掌心死死压在她的嘴唇上。
“咽下去。”裴晏初低吼。
人已经没了意识,咽不下去。
裴晏初没有任何犹豫。他深吸一口气,将自己掌心的血吸入口中,随后低头,吻住慕青烛冰冷的唇。
纯阳真气混合着本命精血,被他强行渡入慕青烛的喉管。
慕青烛之前喂给他的圣女心头血,极阴;裴晏初此刻渡回去的纯阳精血,极阳。同命蛊作为媒介,在两人体内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阴阳交汇。死气被强行逆转。
裴晏初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他胸口那个被裴晏之抓出的血洞再次崩裂,鲜血染红了祭坛的青石板。
“轰!”
化骨池中心的水面猛地炸开。
一根粗达两丈、布满惨白吸盘的暗红色触手破水而出。触手的顶端没有眼睛,只有一张长满细密利齿的深渊巨口。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十二峒图腾上记载的禁忌——千眼太岁。
历代蛊王和大祭司在化骨池中残存的毒素与怨气,孕育出了这个怪物。大祭司的死,让它彻底失去了束缚。
触手带着令人窒息的腥风,朝着祭坛狠狠拍下。
就在阴影笼罩祭坛的瞬间,慕青烛猛地睁开眼。
“咳!”她偏过头,吐出一口夹杂着金丝的黑血,胸膛剧烈起伏。
活了。
“这疯子……”慕青烛脑海里闪过第一个念头,还没来得及开口骂人,就被裴晏初一把扛在右肩上。
裴晏初左手抓起盖着衣服的裴晏之尸骨,右脚在祭坛边缘重重一踏。
青石板瞬间粉碎。
两人一尸,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向祭坛后方那条幽暗的甬道。
“砰!”
触手砸在祭坛上。白骨砌成的祭坛瞬间四分五裂。大祭司的尸体被触手上的吸盘卷住,拉入水中,连惨叫都没发出便被腐蚀成一滩血水。
裴晏初冲入甬道。
甬道入口处有一块重达万斤的断龙石。裴晏初在经过的瞬间,右臂反手一刀,斩断了墙壁上的机关锁链。
轰隆声中,断龙石轰然落下。
触手撞在断龙石上,整个甬道剧烈震颤,灰尘簌簌落下。但石头没碎,将怪物的嘶吼彻底隔绝在外。
甬道内陷入死寂。只有裴晏初粗重的喘息声。
他靠着冰冷的石壁滑坐下来,将大哥的尸骨放在一旁,把慕青烛放在自己身侧。
“你把本命精血给我了。”慕青烛靠着墙,声音虚弱沙哑,眼神却极冷,“你知不知道武道三品跌境,这辈子都爬不回去了?”
“我的命,我自己说了算。”裴晏初靠在墙上,从怀里摸出那张从大祭司脸上撕下来的人皮面具,扔在两人中间的地上。
慕青烛瞥了一眼,瞳孔微缩。
“赵敬。”裴晏初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兵部左侍郎。三年前拿着圣旨,调走折剑关后援大军的人。”
慕青烛沉默。她虽然是南疆圣女,但也知道中原朝堂的险恶。
“他身上有玄武卫统领的烙印。”裴晏初继续说道,目光盯着幽暗的甬道深处,“玄武卫只听命于皇帝。赵敬假死脱身,潜入南疆,成了统御十二峒的大祭司。”
“皇帝要南疆。”慕青烛理清了逻辑,“他用大祭司控制百万蛊虫,想兵不血刃拿下十万大山。”
“不,他要的不是南疆。”裴晏初冷笑,笑声扯动胸口的伤,让他闷哼了一声,“他要的是化骨池底的东西。他要长生。”
慕青烛转头看他。
“大祭司刚才说,要把我和大哥的血脉在池中融合,炼成完美的蛊王容器。”裴晏初眼神锐利得可怕,“折剑关十万裴家军的尸骨,不是被南疆人抢走的。是皇帝下令,让赵敬运到化骨池,当了炼蛊的养料。”
十万忠骨。大唐的脊梁。
被他们效忠的天子,当成了追求长生不老的肥料。
慕青烛感觉浑身发冷。南疆的蛊毒再毒,毒不过长安城那座龙椅上的人心。
“所以,这才是你非要带你大哥回长安的原因。”慕青烛看着旁边那具残破的明光铠,“你要拿着这具尸骨,去砸李承乾的龙椅。”
“裴家的债,得用皇帝的血来还。”裴晏初用刀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
左臂已经彻底废了,软绵绵地垂在身侧。胸口的血洞还在往外渗血。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杆折不断的铁枪。
“走吧。这里不是出口。”裴晏初垂眸看着慕青烛,“能走吗?”
慕青烛咬牙撑着石壁站起。天蚕丝软甲贴在身上,抵御了甬道里的阴寒。“死不了。你这精血里一股子铁锈味,难喝得很。”
裴晏初没接话。他单手提起大哥的尸骨,走在前面。
甬道很长,越往里走,空气越干燥。两侧的石壁上不再是南疆的图腾,而是整齐的青砖。
这是中原的建筑工艺。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抹亮光。不是夜明珠的幽光,而是火把的橘红色火光。
裴晏初停下脚步。
甬道走到了尽头。
前方是一个极其宽阔的地下大殿。大殿的穹顶极高,四周立着十六根盘龙柱。
大殿中央,整整齐齐地站着上千个方阵。
每一个方阵,都是一百名穿着明光铠的大唐步卒。他们手持长枪,腰佩横刀,军阵森严。
但他们没有呼吸。
他们的脸色苍白,双眼紧闭。每一个人的后颈处,都插着一根极细的银针。
“尸蛊兵。”慕青烛站在裴晏初身后,倒吸了一口凉气,“大祭司把那些没被化骨池溶掉的将士,全炼成了尸蛊兵。”
上十万的精锐大军。这不是南疆能弄出来的手笔。这是大唐的兵工厂。
裴晏初的目光越过尸蛊兵的方阵,落在十六根盘龙柱中央的高台上。
高台上摆着一把太师椅。
椅子上坐着一个穿着绯色蟒袍的人。那人手里端着一个紫砂壶,正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听到甬道口的动静,那人放下紫砂壶,缓缓站起身。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
面白无须,眼角满是细密的皱纹。手里拿着一柄拂尘。
大唐司礼监掌印太监,皇帝李承乾最信任的影子——魏贤。
“裴大人。”魏贤甩了一下拂尘,声音尖细,在这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您查案查得太深,走得太远了。”
裴晏初单手提着尸骨,玄铁横刀斜指地面。
“魏公公不在长安伺候皇上,跑到这十万大山里闻尸臭。”裴晏初声音沙哑,“不怕折寿吗?”
“皇上挂念裴大人。”魏贤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目光扫过他手里那具残破的明光铠,“皇上说,裴家满门忠烈,既然裴大将军已经在这池子里化了神,裴大人一家人,就该整整齐齐地聚在一起。”
魏贤抬起拂尘,向前一指。
“来人。伺候裴大人,上路。”
话音落下。
大殿内,上千名尸蛊兵同时睁开眼。
没有惨绿色的幽光,只有纯粹的、死寂的黑色。
“唰——”
上千把横刀同时出鞘,刀光将整个地下大殿映照得如同白昼。杀气如同实质般铺天盖地压来。
裴晏初看着那片刀林,将大哥的尸骨靠在旁边的青砖墙上。
他握紧了手里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