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锈的铁片切开左小臂外侧的皮肤。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没有切得很深,刚好割穿了表皮和那层薄薄的脂肪。
林长风靠在南区码头一处废弃工棚的角落里。这是魏半城给他安排的“临时账房”。夜风顺着秦淮河的水面刮过来,带着浓重的鱼腥和淤泥发酵的酸臭味。
血珠一点点渗出来,顺着手臂紧绷的肌肉线条往下滑,滴在铺着烂稻草的泥地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吧嗒”声。
痛感很清晰,是那种皮肉被钝器一点点扯开的火辣辣的疼。他没有去按压,只是死死盯着那道两寸长的口子,听着远处河道上偶尔传来的打更声,等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没有任何蠕动,没有胸骨被刺穿时那种骨骼接驳的咔咔声,也没有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奇痒。这道非致命伤,就这么老老实实地敞着,往外淌着暗红的血,根本没有表现出在乱葬岗时那种违背常理的愈合速度。
他用一块从干草堆里翻出来的破布条,单手把伤口死死缠住,打了个结。牙齿咬住布条的一端猛地拉紧时,他不由自主地倒抽了一口凉气,一股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
“只有彻底断气,才会触发那该死的重组。”林长风把带血的铁片扔在脚边。这个硬核的结论,彻底砸碎了他依靠这副躯壳去硬抗刀兵的幻想。只要没死透,一刀砍断手,他就得当一辈子残废。在这大明洪武年间的泥潭里,肉体是靠不住的,他能倚仗的自保手段,只剩下脑子里那些枯燥的数字和算计。
子夜刚过,林长风避开巡街的差役,摸到了疫坊外的化尸坑边。
老拐刚把一车从街角收来的冻死骨卸进坑里,正蹲在坑边,拿一根捡来的树枝去挑死人脚上的破布鞋。
林长风悄无声息地从几堆新填的黄土后绕出来,将一团散发着浓烈血腥味的破布扔在老拐脚边。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那是他昨夜在乱葬岗被长矛刺穿时穿的衣服,胸口破了一个骇人的大洞。
衣服落地时,一小蓬极淡的灰白色粉末震落出来,被夜风一吹,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枯骨焚香味。
老拐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树枝掉进坑里。他那只浑浊的独眼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了林长风的脸,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衙门给你按件算裹尸费,你往上报的数,每天至少虚报两成。”林长风没有拔刀,也没有出言恐吓,只是低头看着地上的血衣,声音平淡得像在报菜名,“从今天起,你运尸虚报出来的结余差价,我拿账面上的三成给你变现。我不查你的底账,你也不准多问半句。这件衣服,连带它上面的所有东西,烧干净。”
老拐愣住了。他早就习惯了被地痞流氓勒索,本以为这懂算账的煞星找上门是要扒他一层皮。
“三……三成?”老拐咽了一口唾沫,手指下意识地在粗糙的大腿上搓了搓,干瘪的嘴唇嗫嚅着,“爷,您这是拿真金白银买小老儿的嘴?”
“拿去换灯油。”林长风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隐入了没有月光的巷弄里。
化尸坑旁,只剩下老拐一个人和那团血衣。
老拐四下看了看,从腰间摸出火折子,吹亮了丢在衣服上。火苗迅速卷住了布料,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随着布料燃烧,那股枯骨焚香味越发浓烈,呛得老拐直咳嗽。
“妖里妖气的……”老拐嘟囔着。借着火光,他突然看到未烧尽的衣襟边缘,似乎反光着一粒银白色的碎物。贪婪瞬间压倒了恐惧,他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想要在火苗吞噬前把那粒碎银子抠出来。
“嘶——”指尖刚碰到发烫的布料,火苗突然往上一窜,燎焦了他指甲缝里的污垢,疼得他猛地缩回手。老拐回想起林长风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和那句“三成差价”的承诺,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老老实实地找了块砖头,将烧成奇异白灰的余烬连同泥土彻底踩散、抹平,直到什么都看不出来。
次日清晨。
南区码头的水井旁围着十几个正在洗漱的短工。林长风打了一桶混着些许泥沙的井水,刚把脸上的污垢搓去大半,鼻尖突然闻到一股厚重的、带着浓郁麝香的劣质脂粉味。
一个穿着暗红对襟衫的女人正提着个木盆走过来。水井边的青石板常年积水,生了一层滑腻的青苔。女人脚下那一双绣着戏水鸳鸯的鞋底突兀地一滑,整个身子软绵绵地倒向林长风的一侧。
林长风没有躲。就在两人的衣料擦过的瞬间,女人那宽大的暗红袖口下,一点冷硬的反光悄无声息地探出,堪堪擦过林长风腰侧的衣角。
刀锋割破粗布的“呲”声极小,完全被水桶砸在地上的水花声掩盖。
林长风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
戚红衣已经站稳了身子。她靠得很近,丰满的胸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脂粉味直冲林长风的面门。但在这股味道之下,林长风闻到了一丝极淡的生铁铁锈味——那是沾过血、擦不干净的死气。
“哟,这位小哥面生啊,没撞疼你吧?”戚红衣眉眼带笑,声音又娇又软,但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却死死盯着林长风的领口。就在贴身的这一息之间,她那常年在黑市里打滚的鼻子,敏锐地捕捉到了林长风身上那股极淡的安神枯骨香底灰味。
那是长乐赌坊经常用来给尸体去味的香,但底料配方不对,多了一股说不出的陈腐气。
戚红衣袖管里的手腕不自然地绷紧了。
林长风慢条斯理地拧干手里的破布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划出一道细口的衣摆。他没有退后,而是借着身旁水井水面微微荡漾的倒影,看着戚红衣藏在袖口里的那抹寒光。
“娘子身上的脂粉味再重,也盖不住长乐赌坊这几个月漏账的酸腐气。”林长风把布巾搭在水桶边缘,用一种仅容两人听见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念道,“上个月,南码头黑水堂交的三成抽水,有一笔四十五两的散银,没走大账,直接汇进了一家空壳木材行的私账里。这笔钱,本该是转给北司马房的。”
戚红衣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晨风吹过水井,她背后的暗红对襟衫瞬间贴紧了蝴蝶骨,一股湿冷的寒意顺着脊柱直冲后脑。她太清楚“北司马房”这四个字在南京城里意味着什么,那是锦衣卫镇抚司的黑库。
她慢慢收回了抵在林长风衣角处的刀尖,脸上的娇媚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毒蛇盯上的极度戒备。她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破烂粗布衣裳、满身泥水味的年轻人。这不是个误闯进来的流民,这是一把直接捏住她命门的锉刀。
“这地头的风大,小哥说话小心闪了舌头。”戚红衣丢下这句话,连木盆都没拿,转身快步走进了狭窄的巷子里。
半个时辰后。
长乐赌坊后巷的一处暗档里,戚红衣正用一块带着皂角味的湿布,用力擦拭着手里的匕首。那四十五两银子,是她为了给自己赎良籍而偷偷截留的贿银,这本是一笔神不知鬼不觉的烂账,却被一个流民在水井边轻描淡写地点破了。
“去把东街那个卖假路引的霍三娘找来。”戚红衣把匕首拍在桌子上,对着阴影里的手下吩咐,“告诉她,南码头刚来了头肥羊,手里攥着一笔硬货,急着要洗白户籍。让她带上那套‘九出十三归’的死契去咬。”
她不能亲自动手,那书生既然敢当面点破,谁知道他有没有把账单留底。只能用黑市最下三滥的牙婆去试他的深浅,把水搅浑。一张针对林长风的秦淮暗网,在市井的泥泞中悄然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