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泥浆在草鞋底被挤压,发出黏腻的“吧唧”声。发布页Ltxsdz…℃〇M林长风走出工棚,倒春寒的晨风夹着江面的湿气,直直往他领口里灌。
他的呼吸比平时快了半拍。胸膛深处,那股属于乱葬岗的幻痛又泛了起来,仿佛那根锈迹斑斑的长矛还贯穿在他的肺叶里。这是每一次复生后无可避免的余悸。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拢在宽大的麻布袖管中,粗糙的指腹死死攥住那几根竹制算筹,冰凉的竹节被掌心的冷汗浸得发滑。他很清楚,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洪武都城,退让只会沦为特务与黑帮案板上的鱼肉。今天这场发薪日的烂账,是他为自己铸造第一层护城河的唯一机会。
“当——”
悬在破木架上的发薪铜钟被敲响了。沉闷的声音震落了茅草棚顶残存的雨水。
数百名穿着破烂短打的脚夫慢慢向高台汇聚。浓重的汗酸味、发酵的烂草席味,混杂着江边特有的鱼腥气,在潮湿的空气中发酵。人群前方,包工头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油腻的八仙桌后,面前摆着两口装满铜钱的大竹筐。
“七天的工钱,按规矩,排好队,一个个来!”包工头扯着破锣嗓子吼了一声,用沾了唾沫的大拇指粗暴地翻开桌上那本被汗水浸得发黄的烂账册。
排在最前面的老脚夫搓着生了冻疮的手,满脸讨好地凑上去。包工头眼皮都没抬,随手从竹筐里抓起一把沾着绿锈的铜板,扔在桌面上。“你的,一百二十文,拿走。”
老脚夫颤巍巍地将铜板划进兜里,指尖刚触碰到几枚钱币,脸色瞬间变了。他捏起一枚边缘薄得像刀片、中间连方孔都快烂穿的铜钱,声音带着哀求:“刘爷,这……这大半都是掺了铅沙的私铸劣钱啊,米铺那边根本不认,连半斤棒子面都换不来……”
“嫌次?嫌次别干啊!”包工头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铜钱直跳,“就这数!账面上记着呢,你还想翻天不成?”
周围的脚夫们开始骚动,粗重的呼吸声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林长风没有理会周遭的躁动,他不紧不慢地走上前,越过老脚夫,直接伸手探入那堆散发着铜臭味的劣钱中。他的动作很稳,没有丝毫迟疑。闭上眼,两根手指像拨弄算盘般在铜钱堆里快速翻拣。
“沙口薄钱三十五枚,折色去其七;断炉钱十七枚,当废铜论。”林长风睁开眼,目光越过包工头,落在那本脏兮兮的账册上。发布页LtXsfB点¢○㎡他根本没有低头去看账面的字迹,那东西昨晚早就刻在了他的脑子里,“不仅如此,刘管事。账页第三行,王老三的工时被人用指甲掐去了一道墨迹,原本的七天变成了五天半。这一进一出,凭空又吞了四十文。”
周围瞬间死寂。只有江风吹过木架的呜咽声。
包工头脸上的横肉猛地一哆嗦。他瞪着眼睛,看着这个眼生的短工,仿佛活见鬼了一般。那些被涂改的痕迹极其隐秘,全是他半夜用口水一点点晕开的,这小子凭什么一眼都不看就能报出分毫不差的差额?
短暂的惊疑过后,是被人当众扒下底裤的恼羞成怒。包工头猛地站起来,一把将账册扫到地上,指着林长风的鼻子破口大骂:“哪里来的野狗敢管老子的闲事!老子今天就把话放在这,码头的规矩,除了官府抽的税,这几天秤头火耗折损极大,所有人的工钱,再扣两成半的‘秤火耗’!爱要要,不要滚!”
赤裸裸的掠夺。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撕碎了。
这句话如同火星落进了干透的柴堆。两成半的火耗,意味着这群卖苦力的汉子不仅买不起下个月的草鞋,连家里老婆孩子今天的底线口粮都被彻底掐断。
“直娘贼!不给人留活路了!”不知道是谁在人群中嘶吼了一声。
下一刻,几十根被汗水浸透、磨得发亮的扁担同时杵在了泥地里,发出沉闷的闷响。脚夫们的眼睛红了,有人已经开始解腰间的麻绳,准备直接把包工头捆了沉江。
站在不远处木棚下的魏半城眼皮跳了跳。他手底下的几个打手下意识地按住了刀柄,但他没有发话。他想看看,林长风这个连刀都不会拿的穷酸,怎么把这口马上就要炸开的烂锅给圆回来。
与此同时,距离码头半条街外,长乐赌坊二楼的雅间内。
一截安神的线香燃到了尽头,灰烬落在青铜香炉里。戚红衣斜靠在雕花窗棂旁,白皙的手指把玩着一枚红色的筹码。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码头上的乱局,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锦衣卫查账的压力已经逼到了嗓子眼,那个姓林的肥羊如果死在哗变的脚夫手里,她一文钱都捞不到。
“去。”戚红衣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打手吩咐道,“从后巷抄过去,把码头这边的动静漏给黑水堂的阎铁疤。就说魏半城手下的脚夫反了,码头现在是个空壳。那头黑熊馋这块肉不是一天两天了。”
打手领命退下。戚红衣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指甲上的丹蔻。借黑帮的刀把水搅得更浑,等林长风被逼到绝路,他自然会把身上藏着的底牌乖乖吐出来。
码头上,哗变的浪潮几乎要将八仙桌掀翻。
林长风就在这剑拔弩张的中心,他没有退后半步,而是将一直夹在肋下的那块长条木板,重重地砸在了桌面上。
“砰!”
这一声闷响,硬生生压住了前排脚夫的怒骂。
林长风没有看满脸通红的包工头,甚至没有看那些愤怒的脚夫。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截灰白的石笔,用一种极度枯燥、没有丝毫起伏的语气,开始在木板上画线。
“嗤——”石笔在粗糙的木板上划出一道白痕。
“第一条线。”林长风盯着自己画下的横线,“大明江东关税卡,进出货抽一分半。这是官府的红线,没人动得了。”
“嗤——”他在下方画了第二条更短的线。
“第二条线。码头大面上的规费,抽两分。这是魏爷要用来打点水路、稳住地盘的铁规矩。”
周围的声音奇迹般地小了下去。连魏半城都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用那双长满老茧的手指搓着刀柄,眼睛死死盯着林长风手里的石笔。
林长风接着画下了第三条线,这条线歪歪扭扭,却最长。
“第三条线。这就是刘管事口中的‘秤火耗’。”林长风的指尖点在这条线上,终于抬起头,目光冷冷地扫过包工头,“七天工期,每人每日原本应得二十五文。官府抽完,码头抽完,原本还剩一百二十多文的活钱。但这笔账里,从劣钱换足钱的差价中扣去十三文,从涂抹工时中吞掉八文,最后再以虚高的火耗强压两成半。”
林长风将石笔随手扔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这三文钱不是火耗,是官府、码头和你的私账。”林长风的语速放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木板上,“刘管事,还要我接着往下算吗?算一算你这几个月,打着魏爷的旗号,私底下截留了多少本该进码头公账的烂银子?”
包工头的脸瞬间惨白,没有了血色。他额头上的汗珠滚落进眼睛里,涩得他猛眨眼。他下意识地看向不远处的魏半城,腿肚子开始打转。表面上林长风是在帮脚夫算工钱,实则这一刀,精准地捅穿了包工头背着魏半城贪墨私吞的死穴。
脚夫们虽然不懂复杂的算理,但他们听懂了一件事:官府和魏爷抽的税没变,是这个刘麻子在两头骗,把他们的救命钱塞进了自己的腰包。
“弄死他!”前排的老脚夫眼睛红得滴血,一扁担直接砸翻了盛满劣钱的竹筐。铜板哗啦啦滚落一地,与泥水混在一起。
“住手!”
魏半城大喝一声,带着几个手下大步排开人群走上前来。他先是冷冷地看了一眼瘫软在地的包工头,随后将目光转向林长风。那眼神里少了几分轻蔑,多了一种对未知算力的本能忌惮。
林长风适时地从袖子里抽出另一块巴掌大的小木板,递到魏半城面前。上面密密麻麻画着几组全新的数字。
“这是新的抽成方案。”林长风低声说道,“废掉中间的包工火耗,按脚夫出工的人头数重新定额。魏爷手里的流水,账面上明着能多出两成。脚夫到手能拿到足钱,谁都不亏。亏的,只有那些藏在烂账里的蛀虫。”
魏半城不懂算账,但他懂钱。他死死盯着那几行清晰明了的字迹,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当即做出了决断。
“把刘麻子拖下去,按码头帮规,打断一条腿,扔出南区!”魏半城一脚踹翻了桌子,厉声喝道,“从今天起,码头上的账,他妈的归这小子管!钱,老子一文不少地发下去!”
周围的脚夫愣了一瞬,随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林长风没有笑。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为了几个铜板欢天喜地的汉子,内心毫无波澜。他知道,这只是他在码头立足的第一步。
然而,旧账刚清,外围的异变陡生。
“轰!”
码头外围用来挡车的粗木拒马,被人用暴力硬生生撞碎。木刺飞溅,一截断木砸进了泥洼里。
几十个赤膊着上身、手里提着厚背砍刀的汉子,像决堤的黑水一样涌入了工棚前的空地。为首的男人体格如铁塔,左脸上那块烫伤的黑疤在晨光下扭曲得狰狞可怖。
“魏半城!”阎铁疤将手里带血的砍刀往地上一杵,冷笑着裂开大嘴,“听说你这儿翻天了?正好,老子今天连这片码头带你的人,一并接管了!”
黑水堂的帮众瞬间散开,将刚刚平息下来的场子死死围住。冷风再次吹过,吹散了脚夫们的欢呼,只剩下刀锋上刺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