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木制拒马破碎的声响还在泥泞的上空回荡,阎铁疤的吼声已经伴随着刺鼻的汗臭与铁锈味压了过来。发布页LtXsfB点¢○㎡
林长风的余光本能地扫向工棚后方的暗巷。那是他预留的退路。然而,就在几道低矮的土墙后,三个穿着蓑衣的汉子正无声地握着短刀,死死封住了巷口。那是长乐赌坊的装扮。戚红衣的网收得极紧,她根本没打算留活口,这是要把他彻底憋死在这片封闭的角斗场里。
退路被切断,林长风收回视线。他的心跳很快,但大脑深处那台运转了两百多年的算盘却异常冰冷。
“阎铁疤!你敢坏规矩越界!”魏半城脸色铁青,反手握住腰间的刀柄。
阎铁疤根本没有废话。他那铁塔般的身躯猛地向前一压,手中的厚背大刀划出一道粗暴的弧线。“当”的一声闷响,魏半城手下两名试图上前阻挡的心腹,连刀都没来得及拔出,就被刀背硬生生砸碎了肩胛骨,惨叫着栽倒在泥洼里。血水混着黄泥流淌开来,刺鼻的血腥味瞬间冲散了码头原有的鱼腥气。
绝对的武力压制。黑水堂的帮众提着刀步步紧逼,几十把刀在晨光下反着森冷的白光。周围刚刚还群情激愤的脚夫们,面对这群真正见血的亡命徒,吓得纷纷后退,连手里用来撑场面的扁担都拿不稳了。
魏半城咬着牙,额头渗出冷汗,一步步退到了林长风刚刚算账的那张八仙桌旁。
阎铁疤大步跨上前来,满脸横肉抖动,左脸的黑疤像一条活着的蜈蚣。他一脚踹开挡在前面的箩筐,手里的厚背大刀猛地扬起,随后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劈下。
“咔嚓!”
刀锋深深剁进实木的账桌中,入木三分。桌子剧烈震颤,砚台翻倒,黑色的墨汁顺着木纹滴答滴答地砸在泥地里。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阎铁疤双臂撑在桌面上,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魏半城和林长风,喷出一口浓重的旱烟味:“规矩?今天老子的刀就是规矩!交账,走人,或者……留在这填江!”
就在他倾身砸刀的瞬间,一个被汗水浸透边缘的粗布短册从他腰间的褡裢里滑落,掉在了墨水未干的桌面上。
林长风没有退。他盯着那把距离自己鼻尖只有不到三寸的砍刀,手指甚至能感受到刀刃劈开空气时残留的寒意。他克制住身体想要躲避的本能,缓缓伸出两根手指,夹住了那本沾了墨汁的短册。
指腹触碰到纸张的一瞬,他分辨出那是官坊特制的桑皮纸。翻开封皮,不用仔细看,那标志性的红框黑字格式,以及末尾盖着的半个应天府仓局的残印,瞬间在他的脑海中激活了对应的卷宗。
这是一本官仓运粮的底层损耗账。上面记录着黑水堂最近替官府押运的一批秋粮的报损明细。
“你找死吗?乱动老子的东西!”阎铁疤眼角一抽,伸手就要去抢。
“三十石的鼠耗,十二石的水湿霉变。”林长风的语速放得极慢,慢到几乎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他将短册轻轻推向刀锋,目光平静地迎上阎铁疤那满是戾气的双眼,“阎堂主,应天府的常例,三十里水路,鼠耗不过一石。你这账面凭空多出了四十石的巨大亏空。”
阎铁疤的手僵在了半空。
林长风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锦衣卫的缇骑正在南区查烂账。这个时候,你这本填不平的官仓账卡在手里。你今天就是把这片码头全抢过去,榨出来的那些铜板,也填不上四十石官粮的窟窿。砍了我,你这本烂账,用你们黑水堂上下几十口人的命也填不平。”
此话一出,阎铁疤脸上的横肉不可遏制地跳动了一下。他本能地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喉结滚动。他以为今天带人来踩场子只是碰上个摇尾乞怜的狗头军师,谁知道这小子一眼就掐住了他这几天晚上急得睡不着觉的催命符。
“你……你看得懂这账?”阎铁疤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八度,手里的刀柄松了又紧。
“我不光看得懂。”林长风站直身子,不再看刀,而是转头看向江面上的薄雾,“我还能帮你把这窟窿堵上,甚至……翻倍赚回来。”
他抛出这句话后,故意停顿了整整三个呼吸的时间。在这个被拉长的时间差里,他在欣赏阎铁疤眼中从震惊、怀疑,迅速过渡到贪婪的化学反应。
“放屁!四十石的官粮,你有办法平账?”阎铁疤呼吸粗重起来。
林长风重新拿起那截灰白的石笔,在桌面一块干净的区域写下三个字:修城木。
“洪武二年修筑京师城墙,工部从南边征调了一批贡木,走的就是南区的水路。”林长风的声音带着一种魔力般的笃定,这些情报全是他凭借前世数百年的官场履历反推出来的底层运行规律,“这批木头里,总会有那么几根在水流湍急处‘不慎脱钩’的废料。它们带有官府的
暗印,但没人敢查,因为查下去就会牵扯出督办官贪墨的好戏。这叫无主之木。”
林长风在桌上快速画出一条转运路线。
“你带着手底下这批敢见血的兄弟,去下游那片芦苇荡截住这批木头。我用码头的假账帮你做一套洗白的流水,把木料化整为零,卖给城南那些修缮私宅的盐商。一根贡木的黑市价,抵得上你三石精米。不出七天,这笔暴利不仅能填平你那四十石粮的窟窿,还能让黑水堂吃上整整半年的肥肉。”
阎铁疤死死盯着桌上的路线图,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他那简单的黑帮思维正在极度亢奋中飞速计算着盈亏。填补亏空的迫切需求和暴利前景的诱惑,像毒药一样瞬间麻痹了他的理智。他只看到了金山,却没想过,为什么一个连刀都不会拿的穷短工,会敢把这种杀头的买卖推给他。
“小子,你最好祈祷你这法子管用。”阎铁疤猛地将剁在桌上的砍刀拔了出来。他舔了舔嘴唇,左脸的黑疤彻底舒展开来,“要是这账平不了,老子回来活剥了你的皮!”
“撤!”阎铁疤一挥手,迫不及待地带着几十号手下如潮水般退去。他们急于去下游的芦苇荡寻找那批能救命的“无主贡木”。
危机解除得如此荒诞。周围的脚夫们面面相觑。
魏半城手脚冰凉地瘫坐在一条板凳上,背后的麻衣已经被冷汗彻底湿透。他惊疑不定地看着林长风:“你……你真要帮那黑熊平官府的账?那可是杀头的买卖!”
“帮他?”林长风眼底闪过一丝嘲弄,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他弯下腰,在翻倒的箩筐旁,捡起一块沾满烂泥的废木片。大拇指抹去泥巴,露出木片边缘一个被火烙上去的半截暗印——那是工部的朱砂防伪印记。
这东西,根本不是什么无主之木,而是昨晚他在工棚外围特意伪造、并散布给几个乞丐的死局诱饵。阎铁疤以为自己去截留的是一笔横财,却不知道自己一脚踏入的,是锦衣卫严查的“盗取修城贡木”的诛九族红线。
林长风将那块带印的木片收入袖中,没有回答魏半城的话。
“守着码头,按兵不动。”林长风丢下一句话,转身向着南区黑市的方向走去。
那里有一间破败的暗巷茶铺,他要在那里,把这口锅,亲手端给正在四处嗅着血腥味的锦衣卫特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