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风依然端坐在桌前。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他没有去追。昏黄的油灯芯发出一声轻微的“爆响”,炸开一朵细小的灯花。
“特批空单……”他将这四个字放在唇齿间无声地咀嚼了一遍。原本平静的眼神,在摇曳的光影中,一点点变得冷酷而锐利。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甲板外。
温晚绮几乎是跌撞着跑下了如意舫的木栈桥,一头扎进漆黑的暗巷。她整个人重重地靠在长满青苔的湿冷砖墙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往肺里灌着夹杂着江水腥气的冷风。
原本平整的素白单衣,此刻被她紧紧攥在手里,下摆被扯出一道道深深的褶皱。右眼角那颗泪痣,在惨白的月光下显得尤为幽冷。
她试图平复呼吸,但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在账房里的那几幕。林长风并没有追出来,但那种如影随形的窒息感,却比真实的刀锋更让人战栗。
就在片刻前,她抛出那两坛酒,带着居高临下的姿态试探。而林长风只是用一根指骨,有节奏地扣击着桌面。“哒、哒、哒”,没有温度的木质撞击声,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她的脉搏上。
那张画满炭笔线条的黄纸被甩在桌面上。
“你的成本底线,早被城门口的称重秤称过了。”林长风的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她当时试图用春水笔墨行背后的灰产势力施压:“林账房,秦淮河的规矩不是这么算的,城门水深,淹死过不少查账的。”
但林长风根本不接她的话茬。他的手指点在纸面的折点上,一连串的问题没有丝毫间隙地砸过来:“秋粮刚收,税卡盘查极严,散户的规费翻倍,但大宗车队却能免检。能让秦守业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放行的,不可能是寻常黑市酒水。那是官府的批文。谁给的?”
“我……”
“旧商帮的流水已经被秋闱特捐抽干,他们没有现银去江南吃进大宗货物,这空车出城,用来调什么货?”
她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指尖用力捏紧袖口,骨节泛出冷硬的青白色。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你胡说,那是……”
“那是特批空单。”林长风替她把那个词念了出来。
那一瞬间,温晚绮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她自诩精明的防线,在那些冰冷的数字和连环的逼问下,溃败得连遮羞布都没剩下。
视线切回现在。温晚绮用力咬破了下唇,铁锈味的血腥在口腔里蔓延。她知道,这秦淮河的水,要被这个算账的彻底搅浑了。她看了一眼如意舫方向的灯火,头也不回地隐入暗巷深处。
如意舫账房内。
烛火跳跃,将林长风的影子拉得极长。白拙站在门边,手里捏着半截黑色的炭条,呼吸刻意压得很轻,生怕打断了林长风的思绪。
林长风的目光落在桌角那块被江水泡得发软的红漆船板上。这是白天魏半城从撞沉的武装船上掰下来的。木板边缘参差不齐,正中央赫然烙印着半个官府的“仓”字。
“把特批空单四个字记下来。”林长风淡淡地开口。
“特批空单?”白拙愣了一下,赶紧在纸上画了一道。
林长风的手指抚过那块船板的边缘粗糙处。指尖沾染上了一点水草的腥气。没有庞大的资金支持,却能动用带有官府印记的武装船撞击民船;手里握着免检的特批空单,却不在市面上大肆收购实物囤货。
一条隐秘的资金转移路线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型。
“他们不是在囤货。”林长风把船板推到折线图旁边,用指甲在木板上重重划了一道,“旧商帮正在配合衙门里的人,把备用仓里的实物粮挪走。特批空单是为了应付上头的账面核查。这是空仓倒调。他们把国库里的粮食,变成了私人的银子转走了。”
白拙听得冷汗直冒:“先生,挪用官库,这是要掉脑袋的死罪啊!”
“所以他们必须找个替死鬼来平账。”林长风的眼神彻底沉了下来。
南城,一家大门紧闭的酒肆内。
两盏防风灯挂在梁上,光线昏暗。钱大通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左手慢慢转动着那两枚油光发亮的核桃。
“咔、咔。”核桃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几个旧商帮的心腹掌柜坐在下首。
“大东家,断供的消息已经放出去了。今晚如意舫连掺水的酒都没了。”一个布行掌柜压低声音汇报道。
钱大通冷笑了一声,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饿死他们,只是顺带。林长风那个穷酸算账的,真以为懂点复式账法就能在秦淮河立足?”
他身体前倾,肥胖的脸上挤出一丝阴冷的笑:“衙门的主事那边,我已经用银子喂饱了。只要如意舫的人因为断粮闹起来,底层龟公杂役一哗变,官府就会以平抑物价、筹备军需的由头,直接下一道‘军需强征令’。”
“到那时候,衙门以底价接管花船的产业,我们再用两成不到的银子从主事手里盘过来。这叫合乎大明律法。”核桃在掌心发出清脆的一声撞击。
“让人把风声透进船里,我要他们天亮前就先乱起来。”钱大通摆了摆手,示意手下立刻去办。
后半夜的江风更紧了。
原本应该安静的如意舫底舱,此刻却传来一阵阵压抑的骚动。
几个杂役蹲在通往甲板的木梯下面,手里紧紧抱着打着补丁的包袱。
“听说了吗?外面传开了,明天衙门就要下强征令,把咱们这船给封了!”
“连买米的铜板都没了,留下也是被当流民抓去充军,赶紧寻个空子溜吧。”
窃窃私语声顺着木板缝隙往上爬。
桑如意站在二楼通往账房的拐角处。她身上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衫,江风吹得衣摆猎猎作响。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下去喝骂压制。因为恐慌是压不住的。她的手扶着栏杆,指甲在木头上无意识地抠划着,刮出细微的木屑。下唇被她咬得几乎失去了血色。
她看向账房紧闭的门。门缝底透出一丝微弱的黄光。她往前走了两步,抬起手想敲门,但在距离门板不到半寸的地方又停住了。
问什么呢?问还有没有米?还是问什么时候逃?她颓然地放下手,焦灼像无数只蚂蚁在啃食心口。
账房内。
林长风的视线从那块红漆船板移开。外面的骚乱声,透过门板传进来,很清晰。
“先生,底舱的人在收拾东西。”白拙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他们说,官府要下强征令……”
林长风拿着炭笔的手顿在半空。
折线图的拐点。红漆船板。特批空单。强征倒闭的流言。
这些零碎的拼图,在这一瞬间,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他活了两百多年,见过太多权力的把戏。
钱大通的图谋根本不是简单的商战断供。先用断供制造内部恐慌,逼发哗变;再借衙门的刀,用强征令低价吞并。强征令一下,花船所有的资产都会被用来填补备用仓空仓的窟窿。
这是官商勾结的连环杀招。
在这个死局面前,计算底舱还有多少天存粮,已经毫无意义。时间线被骤然抽紧了。防守,就是慢性死亡。
林长风把手里的炭笔扔在桌上。炭笔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在墨台边缘。
“防不住了。”林长风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声音低沉而冷硬。
白拙吓了一跳:“那……那我们买粮……”
“不买了。”林长风将那张折线图揉成一团,随手扔进旁边的废纸篓里。“商人求财,才会去算计退让的利润。既然他们要用大明律法来杀人,那我就从根子上,把他们那张律法造出的护身符撕碎。”
他转头看向白拙:“去把衣服换了,找件最破的短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