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酒肆的灯火已经熄灭了大半。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钱大通依然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核桃换成了几张按着红手印的薄纸。他面前站着几个从秦淮外围乡镇赶来的供货商,个个低着头,神色局促。
“规矩我都说明白了。”钱大通把那几张纸甩在桌面上,“这是保密绝收契。从今晚起,不管如意舫出多高的价,哪怕是拿金条买你们一斤烂菜叶,谁敢递过去,就是跟整个秦淮旧商帮过不去。”
“大东家放心,我们已经把去江边的路口都锁死了。”一个米商陪着笑脸说道,额头直冒虚汗。
钱大通得意地拍了拍肚子,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冷笑。他要的是物理上的彻底隔绝,用这张契约锁死那个算账先生最后挣扎的退路。
而在如意舫外侧的栈桥附近,十几道黑影正在夜色中游荡。
这些都是被钱大通花了几吊铜钱驱使来的流民帮派。他们手里拿着木棍和削尖的竹片,眼睛死死盯着花船任何可能走人的出口,防止有人下船采买。
花船底舱的最深处,有一条极其隐秘的排污道。平时用来倾倒厨房的泔水和夜香,直通江堤下一处杂草丛生的涵洞。
林长风已经换上了一身粗布短打,裤腿卷到膝盖。那股令人作呕的霉腐味和淤泥的酸臭味扑面而来。
白拙跟在后面,一只手死死捂着口鼻,踩在滑腻的青苔上,好几次险些滑倒。发布页LtXsfB点¢○㎡
林长风没有说话,弯着腰在半人高的涵洞里摸索前行。淤泥没过脚踝,冰冷刺骨。这种气味他很熟悉,两百多年前的乱葬岗也是这个味道。
两人忍着恶臭,从涵洞尽头钻出,借着岸边芦苇的掩护,避开了上面游荡的流民,迅速潜入了南城的暗巷。
黎明前的南城,街道像是一条死去的巨蟒。
林长风在一个散发着尿骚味的死胡同里停下了脚步。没过多久,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传来。霍三娘像只耗子一样从墙头的阴影里溜了下来。
她看了一眼林长风身上的泥污,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急躁。
“林先生,外围的路全断了。钱大通逼着几家大户签了绝收契。一粒米都进不来。”霍三娘搓了搓手指,眼睛往四周乱瞟,“衙门那边也通了气。这船是必死之局了。先生,听我一句劝,留得青山在。你要是现在准备跑路的盘缠,我这边还能给你弄两张出城的地契。”
林长风没有任何反应。他没有去掏所谓的跑路盘缠,而是直接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
他捏住布包的一角,手腕一翻。
“啪。”
几块碎银砸在霍三娘干瘪的掌心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银子的重量压得霍三娘的手猛地一沉,连带着她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这……”霍三娘看着手里的银子,愣住了。
“不找粮了。”林长风的语气平淡且不容置疑,仿佛在说一件再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找粮?那船上的人吃什么……”
“去南城黑市旧商帮常去的那家茶馆。拿这笔钱,买通清扫炉灰的伙计。”林长风的目光锁定在霍三娘的眼睛上,“从现在开始,全力收集钱大通他们在那边盘账时丢掉的、烧剩的算账碎条。哪怕是沾满油污的烂纸,只要上面有数字,全给我捡回来。”
霍三娘的脑子嗡的一下,完全无法理解这个指令。不要命的当口,去捡垃圾?
但在林长风那冷如深潭的注视下,再多的疑问也被金钱的重量和对方的气场压了回去。她咬了咬牙,把碎银塞进怀里,贴着墙根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看着霍三娘离开,林长风转头看向白拙。
“带纸笔了吗?”
白拙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张略微揉皱的黄纸和那半截炭笔。
“我念,你写。”林长风背靠在湿冷的砖墙上,“立急定契。今因库中缺损,向江南朱氏急购上等白米五百石,陈酿三百坛。加价三成,五日内水路交割。落款,如意舫。”
白拙趴在膝盖上飞快地写完,手抖得有些厉害。“先生,这单子是假的啊,我们哪有钱……”
“揉皱它,撕掉一角,塞进你的袖口里。露出一半。”林长风下达指令。
两人从暗巷里走出来,故意选了靠近旧商帮货仓外围的一条小街。街角的阴影里,有两个蹲着抽旱烟的汉子。那是钱大通布下的外围眼线。
林长风走在前面,脚步匆忙。白拙跟在后面,在经过那两个汉子视线范围时,故意在一个水洼前绊了一下。
随着他这一踉跄,袖口里那张揉皱的黄纸掉在了泥水里。
白拙惊呼一声,作势要去捡。
“别管那破纸了,快走!”林长风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三分惶恐七分急躁,一把拽住白拙的胳膊,快步走入另一条巷子。
等他们走远,那两个抽烟的汉子立刻扔掉烟袋,跑过去从泥水里把那张纸捡了起来。
一炷香后。
酒肆内的钱大通看着手下呈上来的那张带着泥水的黄纸,脸上的横肉因为大笑而挤在了一起。
“急购白米五百石?加价三成?哈哈哈哈……”钱大通把那张假密单拍在桌上,发出刺耳的嘲笑声,“林长风啊林长风,我还当他有什么通天的手段,到头来还是在这找米下锅!”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泛白的夜空。
“传话下去,把去江南水路的牙行也给我盯死!他想买米,我就让他一粒都看不见!”
钱大通的注意力被彻底拴在了这条并不存在的粮道上。他根本没有去想,也没有在意,那些被他随意丢弃在茶馆炉灰里的废纸碎条,此刻正被人一片片地从垃圾堆里刨出来。
一张借大明律法杀人的大网,已经在黎明前的至暗时刻,悄无声息地彻底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