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平手里的半截长矛缓缓顿在青砖上。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用极低的幅度偏过头,目光死死锁定那扇通往内院的破木门。门板下方的缝隙里,那道利刃反光的冷芒正在极其缓慢地移动,像是一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正透过门缝窥视着堂屋里的三人两马。
王七牵马的动作彻底停住。老卒没有回头看顾长平,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但他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左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松开了缰绳,右手极其自然地垂在身侧,指尖触碰到了雁翎刀的刀柄。
两人在荒野上杀出来的默契,在这一刻精准咬合。
顾长平拄着长矛,强忍着大腿内侧烂肉撕裂的剧痛,往左侧横移了半步,彻底将自己藏在粗大的木柱阴影里。沈青螺缩在角落,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一丝衣物摩擦的声音都不敢发出。
高烧让顾长平的视线边缘泛起一层虚幻的红晕,耳膜里全是自己沉重的心跳声。他咬破舌尖,借着血腥味强行拉回焦距。
门后的人很有耐心。火星未灭,说明对方刚生火取暖,听到马蹄声才仓促躲进内院。对方在评估堂屋里的人数和战力。
不能耗。顾长平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拖下去他会直接晕死在柱子后面。
顾长平左脚脚尖极其缓慢地探出,勾住地上半块碎裂的青砖。他没有看王七,只是盯着木门,脚腕猛地发力,将那块碎砖贴着地面踢向木门的右侧门框。
“笃!”
碎砖撞击木框,发出一声极其突兀的闷响。
门缝下的冷芒瞬间消失。紧接着,“噗嗤”一声闷响,一杆生锈的铁面鱼叉极其狂暴地捅穿了薄薄的门板,精准地扎在碎砖撞击的位置。木屑横飞。
就在鱼叉刺穿门板的同一刹那,贴在墙根的王七动了。
老卒像一头干瘪的黑豹,瞬间爆发出的速度完全违背了他佝偻的体态。他没有去管那杆卡在门板上的鱼叉,而是合身撞向木门的左侧门轴。
“砰!”
本就腐朽的门轴发出一声惨烈的断裂声。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整扇木门向内倒塌,连带着门后那个手持鱼叉的汉子一起被压在下面。
王七跨过门槛,雁翎刀顺势出鞘,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凄厉的冷光,直接剁向被压在门板下的汉子。
“啊!”汉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握着鱼叉的右手齐腕而断。鲜血喷射在内院的青砖上。
内院里不止一个人。
顾长平拄着长矛,拖着血肉模糊的右腿挪到门口。
借着惨白的月光,他看清了内院里的景象。除了被王七砍断手的汉子,院子里还站着两个人。这三人都没有穿流贼标志性的皮坎肩,而是穿着紧身的粗布短打,外面套着一层油腻腻的水靠。脚上穿着编织极密的草鞋,手里提着短柄水手刀。
水匪。
洪泽湖一带靠水吃水、杀人越货的地头蛇。
看到同伴被砍,剩下的两个水匪没有退缩,反而像闻到血腥味的食人鱼,一左一右朝王七扑了上来。常年在摇晃的船甲板上搏杀,这群人的下盘极其稳固,步伐诡异,手里的短刀专挑人的下三路和腋下招呼。
王七冷哼一声,不退反进。雁翎刀大开大合,仗着兵器长度的优势,一刀劈退左侧的水匪,紧接着左手残掌猛地探出,死死扣住右侧水匪刺过来的持刀手腕。
“咔嚓。”骨骼错位的声音响起。
右侧水匪惨叫半声,王七右手的刀柄已经狠狠砸在他的太阳穴上。那人翻了个白眼,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但左侧被逼退的水匪极其悍勇。他借着后退的势头,身体猛地一矮,直接在地上滚了半圈,避开王七的刀锋,短刀毒蛇般扎向王七的膝弯。
王七刚砸晕一人,旧力已尽,眼看避不开这一刀。
“噗嗤!”
一截锋利的铁矛头毫无预兆地从侧面贯穿了地上那水匪的脖颈。
顾长平双手死死握着长矛木柄,半个身子靠在门框上。他刚才在水匪翻滚的瞬间,极其精准地预判了对方的落点,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将长矛斜向下扎了出去。
矛尖刺穿颈动脉,将其死死钉在青砖上。
水匪的身体剧烈抽搐,双手死死抓着长矛木柄,喉咙里涌出大股大股的血沫。顾长平双手发抖,高烧剥夺了他对肌肉的控制力,他只能将全身的重量压在长矛上,死死压住对方的挣扎,直到那具身体彻底僵硬。
王七转过头,看了一眼被钉死在自己脚边的水匪,又看了一眼靠在门框上喘得像破风箱一样的顾长平。
老卒没说话,走到那个被砍断手的汉子面前。汉子正捂着断腕在地上哀嚎打滚。王七一脚踩住他的胸口,手起刀落,直接切断了咽喉。
战斗结束。前后不到十次呼吸。
内院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水匪身上那股常年不洗澡的鱼腥味。
顾长平松开长矛,身体顺着门框滑坐在地上。大腿内侧的伤口已经彻底麻木了,他摸了一把额头,掌心里全是滚烫的汗水。
王七熟练地在三具尸体上翻找。
“穷得叮当响。”王七啐了一口,从其中一具尸体的怀里摸出两个用油纸包着的干硬饭团,还有几枚生锈的铜钱。饭团是用糙米和杂鱼碎捏成的,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馊味。
王七把一个饭团扔给顾长平,自己剥开另一个,大口嚼了起来。
顾长平接住饭团,没有立刻吃。他靠在门框上,盯着地上的水匪尸体,脑子在发烫的眩晕中飞速运转。
“三个水匪,占据了水递铺。”顾长平声音嘶哑,语速极快,“他们在生火,说明不急着走。外面那条乌篷船是他们的。”
王七咽下嘴里的鱼刺,浑浊的眼睛眯了起来:“你的意思是,船上还有人?”
“三个探路或者守铺子的喽啰,不配用那么大一条乌篷船。”顾长平用刀柄撑着地面,硬生生站了起来,“这是洪泽湖的水匪。他们既然敢把船停在废弃的水递铺,说明这附近是他们的地盘。血腥味散出去,或者他们迟迟不回去,同伙马上就会找过来。”
必须立刻夺船离开。陆路已经成了绞肉机,这间破铺子根本守不住。
“去船上。”顾长平抓起饭团塞进怀里,拄着长矛往外走。
沈青螺从角落里爬出来。女孩的双脚肿得像两个发面馒头,裹脚的粗布已经被渗出的组织液和泥土染成了黑色。她没有要人扶,咬着牙,一瘸一拐地跟在顾长平身后。
王七牵起那匹唯一存活的好马。马背上挂着死马的肉和那袋黑豆。这是他们全部的家当。
三人一马穿过堂屋,走上腐朽的木栈桥。
夜风吹过芦苇荡,发出沙沙的声响。乌篷船静静地停在栈桥尽头,船体随着微弱的水波轻轻摇晃。船舱里没有任何亮光,死寂得像一口漂浮在水上的棺材。
顾长平站在栈桥边缘,没有急着登船。高烧让他每喘一口气都觉得肺里在拉风箱。
“七叔。”顾长平压低声音,“你在前。”
在狭窄的船舱里,长矛施展不开,只有王七的短打和刀法能应对突发状况。
王七没有推辞。老卒将马缰绳拴在栈桥的木桩上,提着那把还在滴血的雁翎刀,像一只夜猫般无声无息地跃上船头。船体微微一沉,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顾长平拄着长矛,牵着沈青螺的后衣领,慢慢挪到船头。
王七贴着乌篷的边缘,左手残掌极其缓慢地挑开那层厚重的、散发着刺鼻桐油味的破布帘。
借着极其微弱的星光,王七的目光扫过船舱内部。
老卒的身体突然僵住了。他握着刀柄的右手猛地收紧,骨节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咔声。
顾长平察觉到了王七的异样。他拄着长矛,拖着伤腿往前探了半步,视线越过王七的肩膀,顺着挑开的布帘看进船舱。
船舱里没有水匪。
狭窄的木底板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四具尸体。
尸体还没有发臭,显然刚死不久。让顾长平和王七同时屏住呼吸的,不是尸体的数量,而是这些尸体身上的衣服。
在这兵荒马乱的河南地界,这些人既没有穿流贼的皮坎肩,也没有穿明军的鸳鸯战袄。
他们身上穿的,是暗红色的飞鱼服。腰间挂着统一制式的绣春刀。
锦衣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