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平视线越过王七的肩膀。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船舱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桐油味。四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狭窄的木板上,身上穿着暗红色的飞鱼服,腰间挂着绣春刀。
“捡漏的。”顾长平声音沙哑,打破了死寂,“水匪那几手下三路的短刀,破不开锦衣卫的阵型。这四个人是重伤后逃到水上,被水匪摸了鱼。”
王七没接话,跨过门槛走进船舱。老卒的目光在尸体上扫过。致命伤全在胸口和后背,是军用重箭和马枪贯穿的痕迹。水匪那几个拿着生锈鱼叉的破落户,确实没这个本事。
“搜。”顾长平拄着长矛挪上船头。
王七动作极快。四把绣春刀被解了下来。这种精钢打造的官军制式武器,比他们手里砍卷刃的破刀好上十倍。尸体怀里搜出了十几两碎银,几块干硬的肉脯,以及四面象牙腰牌。
王七不识字,把腰牌扔给顾长平。
“南直隶,镇抚司。”顾长平接住腰牌,指腹摩挲着上面雕刻的字迹。锦衣卫不在京城待着,跑到凤阳府这兵荒马乱的地方来,多半是带着皇差。
“把衣服扒了,尸体沉湖。”顾长平把腰牌塞进怀里。飞鱼服虽然扎眼,但在这寒冬腊月里是极好的御寒衣物,而且布料结实,能做绷带。
王七手脚麻利地剥下四件带血的飞鱼服,连同里面的中衣一起扒干净。老卒像拖死狗一样,把赤裸的尸体拖到船尾。“扑通”“扑通”几声闷响,四具尸体全踹进了长满青苔的淤泥里。
顾长平靠在船舱的木壁上,高烧让他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大腿内侧的伤口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烙在肉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七叔。”顾长平喘着粗气,“水匪既然把船停在这,铺子里肯定有他们藏的底粮。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那几个饭团不够我们走到长江。”
王七提着一把新缴获的绣春刀,转身走下栈桥。
船舱里只剩下顾长平和沈青螺。女孩顺着木板爬上船,双脚肿得发亮,血水和泥土混在一起。她没有去管自己的脚,而是盯着顾长平那张烧得泛红的脸。
顾长平闭着眼睛,右腿僵直地伸着。他知道王七去搜刮了,但以老卒那种粗犷的搜法,未必能找到水匪真正藏东西的地方。
半炷香后,王七空着手回到栈桥上,往地上啐了一口。
“连根毛都没有。这帮穷鬼估计也是刚到这。”
顾长平睁开眼,眉头皱紧。不可能。水匪占据水递铺,生火取暖,船上还有没来得及处理的锦衣卫尸体,说明他们把这里当成了临时据点。绝不可能一点补给都不留。
“我去。”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在船舱角落响起。
沈青螺扶着船帮站了起来。她那双烂透的脚踩在木板上,留下两个暗红色的血印。
王七冷笑一声:“老子都翻遍了,你个黄毛丫头能翻出花来?”
“水匪身上有鱼腥味和桐油味。”沈青螺没有看王七,目光直视顾长平,“但我刚才在铺子的内院闻到了别的味道。很淡,被血腥味盖住了,但我闻到了。”
顾长平盯着她:“什么味道?”
“陈米发霉的味道,还有酒味。”沈青螺声音发涩,“我家以前有酒窖,那种劣质土烧酒的味道,我不会认错。”
顾长平眼底闪过一丝异色。他现在极度需要烈酒来处理大腿的伤口,否则高烧随时会要了他的命。
“让她去。”顾长平将半截长矛扔在脚边。
王七冷哼一声,靠在船头没动。
沈青螺手脚并用地爬下船,顺着栈桥一步步往水递铺里挪。每走一步,脚底的烂肉都在木板上摩擦,她咬着下唇,硬是一声没吭。
顾长平闭目养神,保存体力。时间在黑暗中一点点流逝。
大约过了一刻钟。栈桥上传来极其沉重的拖拽声。
沈青螺回来了。她手里拖着一个用破渔网兜着的黑陶罐子,背上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灰布袋。东西太重,她几乎是趴在地上,一点点往前蠕动。
王七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几步跨过去,一把扯过那个布袋。解开扎口,里面是半袋糙米,虽然掺着沙子和霉斑,但在现在的世道,这是能救命的硬通货。
“在哪找到的?”王七提着米袋,语气里透着难以置信。
“灶台底下的草木灰里。”沈青螺瘫坐在栈桥上,大口喘气,“灰是冷的,但铺得很厚。我把灰全扒开,下面有块活动的青砖。”
极其聪明的判断。水匪生火在堂屋,却把灶台填满冷灰,这是最反常的掩饰。王七只搜了明面上的箱柜,根本不会去刨一堆冰冷的草木灰。
顾长平看着那个黑陶罐子。
沈青螺把罐子推到顾长平脚边,拔开木塞。一股刺鼻的劣质土烧酒味散发出来。
“酒。”沈青螺看着顾长平大腿上渗血的破布,“你发热了。不用酒洗,你的腿会烂掉。”
顾长平看着眼前这个七岁的女孩。她用最实际的行动,再次证明了自己在这个残忍队伍里的不可替代性。她不仅是个一万两银子的筹码,还是一个能在这个绝境里提供极高生存价值的活人。
“七叔,把马牵上船。”顾长平没有一句废话,直接下达指令。
乌篷船很大,吃水极深,原本就是用来运送军需的官船,装下一匹马绰绰有余。王七把那匹好马牵过栈桥,赶进船舱尾部拴好。
顾长平解开大腿上的破布。伤口的情况惨不忍睹。烂肉已经开始发黑,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他拿起那个黑陶罐子,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将刺鼻的劣质烧酒浇在翻卷的皮肉上。
“呃——”
顾长平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闷吼。额头上的青筋瞬间暴起,双手死死抠住船底的木板,指甲硬生生折断在木缝里。烈酒杀毒的剧痛比刀砍还要猛烈十倍,整个下半身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他咬着从水匪身上扒下来的破布,直到口腔里全是血腥味,才把那股剧痛强压下去。
沈青螺缩在角落里,看着顾长平像野兽一样自残式地处理伤口,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倒映着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
顾长平倒了半瓶金创药在伤口上,拿过一件扒下来的中衣,用力撕成布条,将大腿死死扎紧。做完这一切,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虚脱地靠在船帮上。
“开船。”顾长平吐掉嘴里的破布,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王七走到船头,一刀砍断拴在木桩上的缆绳。老卒拿起船尾的一根长竹篙,用力一点栈桥。
乌篷船缓缓脱离淤泥,顺着废弃的漕渠,滑入芦苇荡深处。
水流平缓。两岸的枯芦苇像高墙一样将船体包裹。冷风吹过水面,带走了一丝血腥气。
顾长平闭上眼睛,胃里的黑豆和刚才吃下的糙米饭团开始提供微弱的热量。烈酒的刺激让高烧有了一丝减退的迹象。
他伸手摸进怀里,准备把那几面象牙腰牌放好。
手指触碰到腰牌的瞬间,他摸到了另外一样东西。那是刚才在扒下锦衣卫尸体衣服时,顺手从飞鱼服暗袋里掏出来塞进怀里的一个硬物。
顾长平睁开眼,从怀里掏出那个东西。
那是一个用黄铜打造的圆筒,只有半个巴掌大小,两端用火漆死死封住。筒身上刻着极其繁复的云龙纹,以及一个刺眼的“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