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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密筒

    顾长平靠在散发着桐油味的船板上,手里捏着那个黄铜密筒。发布页Ltxsdz…℃〇M


    筒身冰凉,刻着繁复的云龙纹。两端的火漆印着南直隶镇抚司的暗记。在这个兵荒马乱的河南地界,四个锦衣卫重伤逃到废弃的水递铺,死在几个不入流的水匪手里,只为了护住这个半个巴掌大的东西。


    顾长平没有犹豫。他拔出那把砍卷了刃的腰刀,刀尖精准地刺入火漆边缘,用力一挑。


    暗红色的火漆碎裂掉落。他倒转密筒,从里面倒出一卷极薄的丝帛。


    丝帛上带着干涸的血指印。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了三行。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仓促下写就的。


    “凤阳总兵麾下副将刘良佐部,暗通闯贼,欲献淮河水营。贼军纠集漕船三百,不日将顺水南下,直取扬州。速呈南直隶兵部及镇抚司。”


    顾长平盯着丝帛上的字,高烧带来的眩晕感让他用力眨了眨眼。


    大明朝的江北防线烂透了。李自成的流贼主力原本全是西北的旱鸭子,现在居然连淮河的水营都有人主动献出去。一旦流贼顺着水路南下,扬州这个大明朝的钱袋子立刻就会变成一片焦土。


    这四个锦衣卫是探到了极其致命的军情,被一路追杀到这里的。


    顾长平将丝帛重新卷好,塞回黄铜密筒,用剩下的半截火漆强行按死封口。他把密筒连同那几面象牙腰牌一起,贴着肉塞进羊皮袄最深处的衣兜里。


    虽然现在这东西对他没用。但在八百里外的金陵,它就是能掀起江南官场大地震的核弹。只要运用得当,这比沈青螺许诺的一万两银子还要值钱。


    船身微微晃动。王七站在船尾,手里握着长竹篙,一下下撑着水底的淤泥。


    乌篷船顺着废弃的漕渠,在半人高的枯芦苇荡中缓慢滑行。水流声掩盖了船体摩擦水草的细微动静。


    “七叔。”顾长平声音嘶哑,隔着破布帘传向船尾,“水路不比陆路安全。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锦衣卫死在这,追杀他们的人随时会搜过来。别点灯,贴着芦苇根走。”


    “老子知道。”王七的声音混在冷风里,透着一股阴冷,“你管好你自己。你那条腿要是烂透了,老子可没力气把你背到南直隶。”


    顾长平没有接话。他知道王七在试探他的虚实。如果他现在晕死过去,老卒会毫不犹豫地进来割断他的喉咙,抢走所有的粮食和路引,然后把沈青螺当成两脚羊吃掉。


    他必须保持清醒,保持威慑力。


    顾长平转过头,看向缩在角落里的沈青螺。女孩双脚裹着的粗布已经变成了暗黑色,散发着淡淡的腥臭。她没有睡,黑白分明的眼睛在黑暗中盯着顾长平。


    “米。”顾长平吐出一个字。


    沈青螺立刻手脚并用地爬过来,从那个灰布袋里抓出一把掺着沙子和霉斑的糙米,递到顾长平面前。


    顾长平没有用手接,直接低头,像野兽一样从她手里把糙米舔进嘴里。


    没有水煮,生糙米硬得像砂砾。他用后槽牙一点点碾碎,霉味和土腥味在口腔里弥漫。他嚼得极慢,让唾液充分浸润,然后硬生生咽进胃里。胃部因为生米的刺激开始绞痛,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有碳水化合物能提供对抗高烧的热量。


    吃完一把糙米,顾长平解开腰间的水囊,灌了一大口带着冰碴子的湖水。


    “你也吃。”顾长平把水囊扔给沈青螺。


    女孩没有推辞,抓起一把糙米塞进嘴里,拼命咀嚼。她吃得比顾长平还要艰难,细小的牙齿咬不动坚硬的米粒,牙龈渗出了血,但她依然强迫自己全部咽下去。


    船舱里陷入死寂。只有两人咀嚼生米的咯吱声,和外面单调的水流声。


    高烧在后半夜达到了顶峰。


    顾长平感觉自己像是在被烈火灼烧,羊皮袄里全是被汗水浸透的冷湿感。大腿内侧的伤口在劣质烧酒的刺激下,痛觉已经彻底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绝望的酸胀。


    他右手死死握着那把新缴获的绣春刀,刀背抵在大腿上。刀锋的冰凉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现实感。


    他在半梦半醒间,听到了船尾王七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老卒放下了竹篙,正贴着乌篷的边缘,一步步朝船舱走来。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在顾长平极度紧绷的神经里,却如雷鸣般刺耳。


    顾长平没有睁眼。他调整呼吸的频率,让它听起来像是一个濒死之人的喘息。


    布帘被极其缓慢地挑开了一条缝。


    一丝惨白的月光漏进船舱,照在顾长平的脸上。


    王七站在门帘外,手里握着那把带血的雁翎刀。老卒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顾长平的咽喉,目光像是在评估一块即将风干的烂肉。


    只要顾长平的呼吸再微弱一分,老卒的刀就会毫不犹豫地切下来。


    顾长平的右手大拇指,无声无息地顶开了绣春刀的刀格。


    “铮。”


    极其细微的一声金属摩擦声,在死寂的船舱里荡开。


    王七的身体瞬间僵住。


    顾长平缓缓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但目光极度清明,没有半点烧糊涂的浑浊。他直视着门帘外的王七,手中的绣春刀已经拔出了半寸。


    两人隔着一道破布帘,在月光下对视了三秒。


    “水流变急了。”王七干瘪的嘴唇扯了扯,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前面有岔道,老子进来拿水囊。”


    “水囊在她那。”顾长平声音沙哑,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王七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沈青螺,没有去拿水囊,放下布帘,转身走回船尾。竹篙撑水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重了几分。


    顾长平重新闭上眼,将绣春刀压回刀鞘。冷汗顺着鼻梁滴在木板上。


    这一夜,极其漫长。


    天色蒙蒙亮时,顾长平的高烧奇迹般地退了下去。


    劣质烧酒和金创药起了作用,加上他这副身体在卫所里常年挨饿打熬出的韧性,硬生生扛过了最致命的感染期。大腿内侧的烂肉结成了一层黑红色的厚痂,虽然依然无法发力,但不再往外渗血。


    顾长平撑着船帮坐直身体。他掀开布帘,冷风夹杂着浓重的水汽扑面而来。


    船已经驶出了那条狭窄的废弃漕渠。


    前方是一片极其开阔的水域。水面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绿色,望不到对岸。水面上飘着大团大团的浓雾,能见度不足十丈。


    洪泽湖。


    大明朝漕运的关键枢纽,也是江淮水匪最大的老巢。


    王七坐在船尾,手里握着竹篙,战袄上结了一层白霜。那匹好马被拴在船尾,正不安地打着响鼻,马蹄在木板上不安地踩踏。


    “进湖了。”王七没有回头,“这地方水网比蜘蛛网还密。没有舆图,咱们会在湖里转到饿死。”


    “顺着水流最缓的方向走。”顾长平看着灰蒙蒙的湖面,“只要不逆流,迟早能进大运河的河道。”


    话音未落,前方的浓雾中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沉闷的水声。


    不是竹篙撑水的声音,而是巨大的木质船桨整齐划水的声音。伴随着水声的,还有极其刺耳的铁索摩擦声。


    “哗啦——哗啦——”


    王七猛地站起身,竹篙死死插进水底,将乌篷船硬生生停在原地。


    顾长平一把抓起绣春刀,拖着伤腿挪到船头。


    前方的浓雾像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撕开。


    一个庞大的黑色阴影缓缓从雾气中浮现。那不是一艘船,而是三艘用粗大铁索连在一起的庞大漕船。船体吃水极深,甲板上用沙袋和木板垒起了半人高的女墙。


    每一艘船的船头上,都架着两门黑洞洞的佛郎机炮。


    最中间的那艘漕船上,高高竖着一根桅杆。


    旗杆上挂着是大明朝的日月旗。


    大明水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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