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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豪赌

    沉重的木门被关上。发布页Ltxsdz…℃〇M门外传来铁锁扣合的脆响,接着是两个士兵甲胄摩擦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底舱里弥漫着陈年木材的霉味和水汽。没有窗户,只有头顶甲板的缝隙漏下几缕极其微弱的灰光。


    王七靠在舱壁上,手里的绣春刀没有入鞘。老卒浑浊的眼睛盯着顾长平,干瘪的嘴唇扯出一丝冷笑。


    “小子,你胆子大得没边了。”王七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寒意,“冒充镇抚司。这可是剥皮揎草的死罪。这帮水师丘八现在是被你唬住了,等到了应天府,人家镇抚司一查底档,咱们三个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顾长平靠在发潮的木板上,右腿僵直地伸着。大腿内侧的血痂在刚才的走动中裂开了几道缝,正在往外渗着黄褐色的血水。


    “不冒充,刚才在湖面上,我们就已经被佛郎机炮轰成肉泥了。”顾长平声音沙哑,语速极慢,尽力节省着体力。


    他没有去碰伤口。假扮锦衣卫确实是饮鸩止渴。大明朝的特务机构虽然到了崇祯末年已经千疮百孔,但要查清三个底层军户的底细,依然易如反掌。一旦在金陵上岸,这层伪装立刻就会被撕碎。


    但他没得选。这是在绝境中唯一能保住命的筹码。


    顾长平左手隔着羊皮袄,按在胸口的位置。那里贴肉藏着那个黄铜密筒。


    这才是他敢于豪赌的底气。


    刘良佐暗通流贼,欲献淮河水营。这份绝密军情是真的。那四个死在水递铺的锦衣卫,用命证明了这份情报的价值。大明江北防线已经烂透了,南直隶的那些达官贵人们现在最缺的,就是前线确切的消息。


    只要这份情报能送到南直隶兵部或者镇抚司高层的手里,它就是一张免死金牌。在这种关乎江南半壁江山存亡的军机面前,三个假冒缇骑的军户根本不值一提。甚至,为了掩盖情报来源或者某些不可告人的政治目的,高层会主动帮他们洗白身份。


    更何况,角落里还缩着一个沈青螺。


    顾长平转过头,看了一眼那个七岁的女孩。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沈青螺抱着膝盖坐在干草堆上,双脚肿得发亮。她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完美地执行了顾长平“当个哑巴”的命令。


    但愿这南直隶兵部尚书的外孙女的身份是真的。


    有了这层身份背书,加上绝密军情,这盘死棋还能博得一线生机!


    “到了应天,见机行事。”顾长平收回目光,闭上眼睛,“抓紧时间睡。这船上给的饭不能吃,水不能喝。谁知道那帮兵痞会不会在里面下蒙汗药。”


    王七没再说话。老卒将绣春刀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漕船顶层的舱室内。


    武官坐在太师椅上,盯着桌上那张粗糙的江淮水路舆图,脸色阴晴不定。


    副手站在一旁,压低声音说道:“百户大人,这事太邪门了。您看看那三个人,一个半死不活的病秧子,一个断了指头的残废老头,还有个烂了脚的丫头。这要是镇抚司的缇骑,我把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


    武官冷冷地瞥了副手一眼。他虽然穿着千总的暗红色罩甲,干着千总押运粮草的活,但兵部实授的官职,确确实实只是个百户。大明朝军饷克扣严重,吃空饷是常态。他这种没背景的底层武官,在乱世里最容易成为替死鬼。


    “你懂个屁。”武官声音粗犷,透着烦躁,“那块象牙腰牌做不了假。上面的飞鱼暗记和编号,是南直隶镇抚司的制式。水匪就算手艺再通天,也刻不出那种官家的底气。”


    “万一是他们杀了锦衣卫抢来的呢?”副手不服气。


    “要是抢的,他们躲还来不及,敢大摇大摆地拿到水师漕船面前晃?”武官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没听见他刚才的口气?指着我的鼻子骂!除了镇抚司那帮飞扬跋扈的活阎王,哪个流民敢在咱们的炮口底下这么狂?”


    副手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


    武官站起身,走到舷窗边。窗外是大团大团的浓雾,能见度极低。


    他现在陷入了一个极其致命的两难境地。


    按规矩,遇到身份不明且携带绝密军情的人,必须立刻派人核查。但他现在身处洪泽湖深处,大雾弥漫,水网复杂。如果要派快船回凤阳府或者最近的卫所核查,一来一回,最快也要到明日晚间才能有确切的回音。


    硬等?耽误不起。


    如果那人真是锦衣卫,手里真的捏着关乎江北防线生死的绝密情报。耽误了一天一夜,导致流贼主力打穿了防线。事后镇抚司追查下来,别说他一个暂代千总的百户,就是整个水师大营的脑袋加起来都不够砍。


    可如果就这么轻信了,把人带回南直隶。万一对方真的是水匪细作,或者是什么图谋不轨的反贼。他把人带进了应天府,这同样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核查来不及,带错人死罪。这就是大明末年基层武官的生存现状,左右都是悬崖。


    武官在舱室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能等。”武官猛地停住脚步,咬了咬牙,“动用那只鸽子。”


    副手脸色一变:“大人,那可是直通南直隶水师提督衙门的军鸽。非十万火急的军情,绝不能动用。要是为了这三个来路不明的人用了……”


    “现在就是十万火急!”武官打断了他,“凤阳府那边的陆路防线已经崩了,连刘总兵的家丁铁骑都被打散了。江北现在是个什么烂摊子,上面比咱们更急。如果这人身上的情报是真的,咱们护送有功,说不定还能借此搭上镇抚司的线。”


    武官不再废话。他走到舱室最深处,掀开一块黑布。下面是一个精巧的竹编鸟笼,里面卧着一只灰色的信鸽。这是水师用来在极端情况下传递消息的最后底牌。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在一张极小的薄纸上快速写下几行字:


    “洪泽湖中截获自称镇抚司北上缇骑,一老一少一病,携江北绝密军情。真伪难辨,不敢擅专。请示定夺。”


    字迹极小。武官将薄纸卷成细卷,塞进信鸽腿上的极小竹筒里,用火漆封死。


    他推开舷窗,将信鸽捧在手里,用力往上一抛。


    扑棱棱。


    信鸽在浓雾中盘旋了半圈,认准了方向,犹如一支灰色的利箭,瞬间消失在南方的天际。


    “等。”武官关上舷窗,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接下来的时间,极其难熬。


    三艘庞大的漕船抛了锚,静静地停在洪泽湖的浓雾中。水波拍打着船体,发出单调的哗啦声。


    底舱里,顾长平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高烧退去后的虚弱感正在侵蚀他的身体,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他计算着时间,评估着水师可能采取的行动。


    两个时辰。


    整整两个时辰过去。


    甲板上,武官已经把一壶浓茶喝成了白水。他站在船头,眼睛死死盯着南方的天空。雾气稍微散了一些,但依然看不出多远。


    突然,一阵极其细微的破空声传来。


    武官精神一振。


    一只灰色的影子从雾气中穿出,准确地落在了居中漕船的桅杆上。信鸽的羽毛被水汽打湿,显得有些疲惫。


    副手立刻爬上桅杆,将信鸽抓了下来,取下腿上的竹筒,双手递给武官。


    武官捏碎火漆,倒出里面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寥寥十几个字,字迹潦草,显然是接到飞鸽传书后立刻批复的。


    武官只看了一眼,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罩甲。


    “核实有缇骑北上失联。情报事关江南存亡。速将人与情报送往应天,十万火急!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武官的手猛地一抖。


    真的。那个人真的是镇抚司的缇骑。而且他身上带的情报,其重要程度已经惊动了南直隶的高层。


    “传令!”武官转过身,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后怕而变了调,“起锚!全速起航!直奔大运河河道,下江南!”


    副手愣了一下:“大人,这雾还没散透,现在全速起航,万一触礁……”


    “触礁也得开!”武官一脚踹在副手腿上,目眦欲裂,“耽误了军情,不用等触礁,老子现在就活劈了你!去,派两个人去底舱门口守着,好生伺候着,里面的人要什么给什么,绝不能让他们出半点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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