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帆满张。发布页Ltxsdz…℃〇M
主船像一头挣脱了枷锁的瞎眼巨兽,在漆黑的大运河河道上狂飙。桅杆在强劲的北风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船底的木板被激流拍打得砰砰作响。
顾长平拄着半截长矛站在艉楼上。江面后方的火光已经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暗红色光晕,流贼的厮杀声彻底被风声和水声掩盖。
甲板上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血腥气。幸存的几十个水师士兵瘫坐在木板上,一个个面如死灰。
那个暂代千总的百户连滚带爬地冲上艉楼,重重地跪在顾长平脚边。他半边脸高高肿起,罩甲上全是黑灰,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大人……完了。两艘漕船,两百多号弟兄,还有大半的军粮,全毁了!”百户声音里透着绝望的哭腔,“下官就算逃回南直隶,也是抄家灭族的死罪啊!”
大明军法森严,尤其是漕运和水师。丢船弃粮,按律凌迟都不为过。
顾长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知道这个百户现在就是一条被逼到绝壁的疯狗,如果不给块肉,随时可能反咬一口。
“蠢货。”顾长平声音沙哑,语速极慢,“流贼水营主力倾巢而出,你一艘运粮的漕船能挡得住?你不仅没临阵脱逃,反而当机立断砍断铁索,拼死保住了这艘主船。”
百户愣住了,茫然地抬起头。
“这船上,有本官,有江北的绝密军情。”顾长平用长矛的木柄挑起百户的下巴,“只要本官活着踏上应天府的码头,情报送到南镇抚使大人的案头。你就是护送军机有功的功臣。谁敢治你的罪?”
百户浑浊的眼珠子里猛地爆出一团极其狂热的光芒。
死局变成了天大的功劳。只要抱紧眼前这个镇抚司大人的大腿,不仅不用死,说不定还能官升一级。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百户砰砰地在木板上磕了三个响头,“从现在起,这艘船就是大人的私船!大人指哪,下官就打哪!”
“全速南下。中途不靠岸,不补给。”顾长平收回长矛,“把甲板上的尸体扔进河里。血迹洗干净。再有半分差池,我先活剐了你。”
“遵命!”百户像打了鸡血一样跳起来,转身冲着甲板上的残兵疯狂咆哮,“都他娘的别装死了!洗甲板!查风帆!全速南下!”
顾长平没再理会外面的嘈杂,拖着右腿一步步走下艉楼,回到那间阴暗的底舱。发布页Ltxsdz…℃〇M
他连自己的命能不能保证都不一定,但这个时候,能唬一会是一会。
木门关上。
王七正盘腿坐在干草堆上,用一块破布极其仔细地擦拭那把新缴获的绣春刀。刀刃上的血迹已经被擦得干干净净,泛着森冷的寒光。
沈青螺缩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把干草,正在喂那匹同样受了惊的战马。
“这帮丘八靠不住。”王七没有抬头,声音压得极低,“流贼的快船要是再追上来,这艘孤船连个帮手都没有。”
“流贼不会追了。”顾长平靠在舱壁上,顺着木板慢慢滑坐下来。大腿内侧的血痂在刚才的走动中再次裂开,温热的血水黏在裤管上。
“他们要的是粮草和船只,不是命。那两艘漕船足够他们吃饱。而且再往下走,就是南直隶的腹地,流贼的水营不敢孤军深入。”
王七停下擦刀的动作,抬眼盯着顾长平:“到了应天府怎么脱身?这船靠了岸,镇抚司的人只要一盘问,咱们三个立马露馅。老子可不想在金陵城里被凌迟。”
“跑不掉。”顾长平闭上眼睛,声音极度疲惫,“没有路引,没有勘合,下了船就是黑户。应天府的城门我们都进不去。只能硬着头皮走到底。”
他转过头,看向角落里的沈青螺。
女孩的双手沾满泥垢,但喂马的动作很稳。听到顾长平的话,她停下动作,转过头来。
“你外公是南京兵部尚书,这事有几成真?”顾长平盯着她的眼睛。
“十成。”沈青螺声音发涩,吐字清晰,“我娘是他的嫡次女。只要能见到他,一万两银子,还有你们的命,他都能保。”
“好。”顾长平收回目光,“到了金陵,你就是我们的第二块免死金牌。但在见到你外公之前,你依然是个哑巴。”
接下来的两天,是极其漫长且压抑的煎熬。
孤船在大运河上日夜兼程。
没有了铁索连环的拖累,这艘庞大的漕船展现出了惊人的速度。沿途的商船和民船看到这艘挂着水师旗号、船舷上满是火烧痕迹和干涸血迹的战船,纷纷避让,根本不敢靠近。
顾长平没有再踏出底舱半步。
高烧虽然退了,但极度的虚弱感一直笼罩着他。他每天只吃百户派人送来的白粥和腌肉,极度克制地补充着碳水和盐分。右腿的伤口在三七散的作用下,终于停止了渗血,结成了一块极其丑陋的硬痂。虽然依然不能发力,但至少不会因为感染而丧命。
王七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老狼,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擦刀,或者透过舷窗的缝隙死死盯着外面的河道。
第三天清晨。
舱门被极其小心地敲响。百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兴奋。
“大人!大人醒了吗?”
顾长平睁开眼,右手摸上刀柄:“进。”
百户推门进来,满脸红光,连脸上的肿胀都显得没那么滑稽了。“大人,前面就是扬州府的码头了。咱们要不要靠岸补给一下?船上的淡水不多了。”
“不靠岸。”顾长平毫不犹豫地拒绝。
扬州府是大明朝的盐业重镇,也是漕运的枢纽。那里龙蛇混杂,官军、盐商、帮派盘根错节。一旦靠岸,极容易生出变故。他手里的这层皮太薄,经不起任何盘查。
“直接过扬州,直奔金陵。”
“是!”百户连连点头,“大人,实不相瞒。咱们这艘船没了那两艘的拖累,速度比预想的快了太多。再加上这两天风向极好,咱们硬生生把三天的水路缩短了。”
百户搓了搓手,压低声音:“照这个速度,今天傍晚,咱们就能过长江,进入秦淮水系。比提督衙门预计的时间,提早了整整半天!”
提早半天。
顾长平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在古代这种信息传递极度落后的情况下,提早半天抵达,意味着接应的官员和镇抚司的缇骑,很可能还没来得及在码头布下天罗地网。这半天的时间差,就是他在这场豪赌中唯一能利用的脱身缝隙。
“知道了。去掌舵。”顾长平挥了挥手。
傍晚时分。
船体传来一阵剧烈的颠簸。大运河的水流变得极其宽阔而湍急。
孤船驶出了运河河口,一头撞进了浩浩荡荡的长江。
顾长平披上那件半旧的羊皮袄,拄着长矛走上甲板。王七握着刀紧跟在后。沈青螺也从底舱里爬了出来,扶着船帮,眺望着远方。
江北的炼狱已经被彻底抛在脑后。
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江南的极致繁华。
宽阔的江面上,画舫穿梭,丝竹管弦之声顺着江风飘来。两岸的灯火连成一片,将半个天空映得发红。空气中没有腐臭和血腥味,只有浓烈的脂粉气和酒肉的香气。
崇祯十五年的中原大地正在吃人,而一江之隔的金陵城,依然在纸醉金迷中沉沦。
王七站在船舷边,浑浊的眼睛盯着那些挂着红灯笼的画舫,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老卒在辽东吃过冰雪,在河南啃过树皮,眼前这种荒诞的繁华,让他感到一种极其陌生的恐惧。
“这他娘的……是人待的地方?”王七往江水里啐了一口。
顾长平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渐渐清晰的巨大城墙轮廓,那是大明朝的留都,应天府。
漕船顺着水流,转入秦淮河的宽阔水道。
前方的水面上,出现了一片戒备森严的官方码头。码头周围停泊着十几艘巨大的水师战船,岸上灯火通明。
“大人!到了!前面就是水师提督衙门的专属码头!”百户站在艉楼上,激动得声音都在发劈。
顾长平握紧了手里的长矛木柄。
船体缓缓减速,带着沉闷的摩擦声,重重地靠在码头的栈桥上。缆绳被抛出,死死套在粗大的木桩上。
甲板上的水师士兵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
但顾长平的目光,却死死锁定了码头岸边。
提早半天抵达的时间差,并没有给他带来想象中的空当。
码头的青石板上,整整齐齐地站着两排人。没有打火把,也没有任何喧哗。
清一色的暗红色飞鱼服,腰间挂着制式统一的绣春刀。为首的一人,披着黑色的狐皮大氅,负手而立,目光犹如实质般穿透江面的薄雾,死死钉在漕船的甲板上。
真正的锦衣卫,早就等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