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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活路

    漕船沉重的木船体重重撞在栈桥的防撞垫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粗大的缆绳被水师士兵抛出,死死套在码头的木桩上。


    江面上的风带着浓重的水汽,吹散了甲板上的硝烟味。


    顾长平拄着半截长矛,拖着那条血肉模糊的右腿,一步步走下跳板。每迈出一步,大腿内侧刚结痂的伤口都在隐隐作痛。他把那件半旧的羊皮袄裹紧,右手死死攥着长矛的木柄,指骨泛白。


    那个暂代千总的百户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脸上的肿胀还没消退,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码头上没有打火把,只有栈桥两侧挂着几盏惨白的防风灯笼。


    青石板上,两排锦衣卫像钉子一样钉在原地。清一色的暗红色飞鱼服,腰间挂着统一制式的绣春刀。没有人说话,甚至听不到粗重的呼吸声。一股极其冷硬的杀伐之气,将整个码头死死封锁。


    为首的男子披着一件黑色的狐皮大氅,负手而立。他三十多岁,面容削瘦,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那双眼睛在灯笼的微光下,透着一股常年审视死囚的阴寒。


    顾长平在距离狐皮大氅男子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无路可退。


    这是他穿越以来面临的最大一次豪赌。他现在只能硬着头皮走到底,祈祷眼前这个位高权重的锦衣卫高层,并不认识那四个死在水递铺里的底层缇骑。


    “东西。”狐皮大氅男子开口,声音低沉,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


    顾长平没有废话。他左手探入羊皮袄最深处的衣兜,摸出那个黄铜密筒。冰凉的铜管上带着他的体温。他将密筒递了过去。


    狐皮大氅男子伸出戴着玉扳指的右手,接过密筒。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借着灯笼的光,极其仔细地检查着两端火漆上的“密”字和南直隶镇抚司的暗记。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当看到其中一端那残破不全、明显被强行按死复原的封泥时,男子的眼神瞬间冷到了极点。他没有将密筒收起,而是将其死死捏在掌心。


    “封泥破了,有人看过里面的东西。”


    男子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码头上却如同一记闷雷,直接在顾长平的耳膜边炸开。


    顾长平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的目光从密筒上移开,像两把锥子一样死死钉在顾长平腰间的那把绣春刀上。


    “你手里拿的,是陈四的刀。”


    幻想破灭了。这个披着狐皮大氅的男人,不仅一眼看穿了封泥的破绽,甚至连那四个死在江北的缇骑用的刀都能认出来。镇抚司的绣春刀虽然是制式武器,但在老手眼里,每一把刀的磨损痕迹、刀柄的缠绳习惯,都是独一无二的身份证明。


    他知道自己那粗劣的伪装根本骗不过镇抚司的老手,只能硬着头皮抛出准备好的说辞:“路上遇到了流贼截杀。陈兄弟重伤,临死前为了确认情报未毁,曾……”


    “闭嘴。”男子直接打断了他,脸色铁青。


    他上前一步,狐皮大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极具压迫感。“陈四是镇抚司的老狗,他就算死,也会把密筒吞进肚子里,绝不可能交给一个来路不明的流民,更不可能让人动这绝密的封泥!你身上的飞鱼服,尺寸根本不对。”


    男子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你不是北上的缇骑。陈四他们四个,全死了。对吧?”


    “呛啷——”


    两排锦衣卫在同一瞬间拔出了绣春刀。几十把精钢打造的刀刃在夜色中泛起森冷的寒光,直指顾长平三人。


    现场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那个跟在后面的水师百户直接双腿一软,瘫倒在青石板上,裆部渗出一滩黄色的水渍。他知道自己完了,把杀害锦衣卫的凶手当成钦差一路护送过来,这是抄满门的死罪。


    王七没有退。老卒左手残掌死死扣住刀鞘,右手猛地拔出雁翎刀。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老狼,身体微弓,目光死死锁定那个狐皮大氅男子的咽喉。只要对方敢动,老卒绝对会拼着被乱刀砍死,先在对方脖子上开个洞。


    顾长平握着长矛的双手全是冷汗。


    死局。


    在镇抚司这种暴力机器面前,任何解释和逻辑都是苍白的。他们不需要证据,只要怀疑,就会先把你扔进诏狱里剥掉一层皮。他计算过所有的退路,唯独没算到接头的人会直接认出死人的身份。


    他没牌可打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顾长平身后的阴影里,传来极其细微的脚步声。


    沈青螺从王七的侧后方走了出来。


    她太矮,太脏,身上裹着不合体的破烂衣服,像个在泥水里滚过的乞丐。以至于刚才所有的锦衣卫都没有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女孩一瘸一拐地走到顾长平身边。她那双烂透的脚踩在青石板上,留下两个刺眼的血印。


    她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越过顾长平的肩膀,直视着那个披着狐皮大氅、满脸杀意的男子。


    “赵伯伯。”


    女孩的声音发涩,带着长期缺水后的沙哑,但在死寂的码头上却清晰可闻。


    狐皮大氅男子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握着刀柄的手僵在半空,眉头死死拧在一起,目光极其诧异地落在这个脏兮兮的女孩身上。


    “赵伯伯。我是青螺。”


    沈青螺没有退缩,继续往前走了一步。她的声音极其平静,没有哭腔,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克制。


    “扬州府,巡盐御史沈伯安的孙女。我娘是金陵兵部尚书的次女。崇祯十三年,您在我家后院的凉亭里,送过我一把紫檀木的九连环。”


    狐皮大氅男子如遭雷击。


    他死死盯着女孩那张被锅底灰和泥垢完全覆盖的脸。流亡的饥饿和风霜,早就把这个曾经粉雕玉琢的大户千金折磨得脱了相。如果不是那双极其熟悉的、倔强而黑白分明的眼睛,他根本不可能把眼前这个乞丐和老师的外孙女联系在一起。


    “青螺……你是青螺丫头?”


    男子的声音完全变了。刚才那种阴寒的杀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他猛地跨步上前,连狐皮大氅的下摆拖在脏水里都没管。他半跪在青石板上,双手甚至有些发抖。


    他伸出那双常年握刀的手,极其小心地捧住女孩的脸。用袖口那块上好的蜀锦,用力擦去沈青螺脸颊上的泥垢和黑灰。


    随着污垢被一点点擦掉,女孩原本白皙的底色和精致的五官轮廓终于显露出来。


    男子的眼眶瞬间红了。


    “真的是你……真的是你!”他猛地将沈青螺抱进怀里,声音里透着狂喜和后怕,“你娘的信半个月前就到了金陵,说归德府兵乱,你们失去了音讯。老师这半个月急得吐了两次血,派了三拨人去江北找你们,全都泥牛入海。老天保佑……老天保佑你还活着!”


    沈青螺被紧紧勒在狐皮大氅里。她没有哭。从半个月前城破的那天起,她的眼泪就已经流干了。她只是极其顺从地靠在这个男人的肩膀上,完成了一个筹码最后的兑现。


    顾长平拄着长矛,站在原地。


    他看着半跪在地上的锦衣卫高官,看着被抱在怀里的女孩。紧绷到极限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断开。


    胃里翻江倒海,右腿的剧痛如潮水般涌来。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让自己倒下去。


    活过来了。


    这把跨越了八百里、踩着无数尸骨和鲜血的豪赌,他终于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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