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敬堂半跪在青石板上,紧紧抱着沈青螺。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他肩膀微微颤抖,过了好一会儿,才强行将那股失态的狂喜压了下去。
身为南直隶锦衣卫指挥佥事,他好久没这么失态过了。
他站起身,解下身上那件价值连城的狐皮大氅,严严实实地裹在沈青螺脏兮兮、散发着馊臭味的瘦小身躯上。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转过头,看向三步外的顾长平。
眼底的杀意确实消散了,但取而代之的,是锦衣卫高层那种浸透在骨子里的、审视死囚般的冰冷。
“你救了她。”赵敬堂开口,声音恢复了低沉的冷硬。
顾长平拄着半截长矛,右腿的伤口像火烧一样疼。高烧退去后的虚弱感正在疯狂反扑,但他死死咬着后槽牙,腰杆挺得笔直。
“顺手罢了。”顾长平语气平静,没有邀功,也没有谄媚,“我需要一块能敲开金陵城门的敲门砖。她需要一双能带她走过八百里江北的腿。各取所需。”
赵敬堂眯起眼睛。他见过太多邀功请赏的嘴脸,但眼前这个穿着破羊皮袄、满脸病容的年轻人,却透着一股让他极其不舒服的极度理智。
“你不仅看了密筒。”赵敬堂捏着那个黄铜管,拇指摩挲着破损的火漆,“还敢冒充镇抚司的缇骑,骗开水师的漕船。你知道按大明律,这是什么罪吗?”
“凌迟,满门抄斩。”顾长平直视着对方的眼睛,毫不退让,“但我把绝密的军情,提前半天送到了你手里。我还把南直隶兵部尚书的外孙女,全须全尾地带到了你面前。这两件事加起来,够不够抵我的罪?”
赵敬堂没说话。两排锦衣卫的手依然按在绣春刀的刀柄上。
气氛再次紧绷。
王七站在顾长平侧后方,左手残掌死死扣着刀鞘。老卒知道,大明朝的官老爷翻脸比翻书还快,恩将仇报是这帮人的拿手好戏。
“赵伯伯。”
裹在狐皮大氅里的沈青螺突然出声。女孩从大氅里伸出一只沾满泥垢的手,抓住了赵敬堂的衣袖。
“他答应过我,把我活着送到金陵。我也答应过他,给他一万两银子,保他一条活路。”沈青螺仰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赵敬堂,“我外公教过我,沈家人,不能言而无信。发布页Ltxsdz…℃〇M”
赵敬堂低头看着女孩,眼神瞬间柔和下来。
他叹了口气,抬起手,极其缓慢地往下压了压。
“呛啷——”
几十把绣春刀整齐划一地入鞘。码头上的肃杀之气瞬间散去大半。
“你运气很好。”赵敬堂看着顾长平,语气里带着一丝警告,“如果不是青螺丫头开口,就凭你看了这密筒里的东西,你现在已经是一具沉在秦淮河里的尸体了。”
顾长平没有接话。他知道对方说的是实话。
赵敬堂转过头,目光落在那艘满是火烧痕迹的漕船上。那个暂代千总的水师百户正瘫在栈桥上,裆部湿了一大片,连磕头的力气都没了。
“大人!大人饶命!下官护送军情有功……下官……”百户语无伦次地哀嚎。
赵敬堂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极其随意地挥了挥手。
两名如狼似虎的缇骑瞬间上前。一人一脚踹在百户的膝弯上,另一人极其熟练地将一团破布塞进百户的嘴里。绣春刀的刀柄重重砸在百户的后脑勺上,百户双眼一翻,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带下去。这艘船上所有的水师士兵,全部扣押,单独看管。任何人不得泄露今晚码头上的半个字。”赵敬堂的声音冷酷到了极点,“走漏风声者,杀无赦。”
顾长平看着百户像拖死狗一样被拖走,眼神没有半点波澜。绝密军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这帮水师丘八能保住命就算烧高香了。
“备车。”赵敬堂下令。
两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黑色平顶马车从码头后方的阴影里驶了出来。
赵敬堂抱起沈青螺,走向第一辆马车。临上车前,他回头看了顾长平一眼:“上后面那辆。到了地方,自然有大夫给你治腿。”
顾长平扔掉手里的半截长矛。紧绷到极限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丝松懈。他拖着右腿,一步步挪向第二辆马车。
王七紧跟在后,老卒的目光依然像雷达一样扫视着周围的缇骑。
两人钻进车厢。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江风。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羊毛毯,角落里放着一个小巧的铜炭炉,散发着融融的暖意。小几上摆着一壶热茶和几盘精致的糕点。
顾长平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他没有去碰那些糕点,也没有喝茶。极度的疲惫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大腿伤口的痛楚在温暖的环境下变得更加清晰。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压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王七坐在顾长平对面,手里的雁翎刀依然没有离身。
“这帮锦衣卫,没安好心。”老卒压低声音,透过车窗的缝隙往外看,“那个姓赵的锦衣卫佥事,刚才真的动了杀心。”
“他不敢杀。”顾长平连眼睛都没睁,“沈青螺活着,我们就奇货可居。兵部尚书还没见着,他一个镇抚司的官,不敢擅自做主把恩人宰了。再说了,那密筒里的情报,还需要我们来辨真伪。”
马车驶入金陵外城。
顾长平睁开眼,挑开窗帘的一角。
车窗外,是与江北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秦淮河两岸灯火通明,画舫连缀成片。红灯笼的倒影在河水中摇曳,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穿着绫罗绸缎的公子哥和涂脂抹粉的妓女在船头调笑。岸边的酒楼里传出划拳行令的喧哗,烤肉和烈酒的香气顺着窗缝钻进车厢。
没有饿殍,没有流贼,没有易子而食。
崇祯十五年的中原大地正在流血漂橹,而一江之隔的南直隶,依然在做着烈火烹油的太平大梦。
顾长平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他知道,这种荒诞的繁华撑不了几年了。等李自成进了北京,等满清的铁骑跨过长江,这满城的脂粉气都会变成刺鼻的血腥味。
但他现在没空操心大明朝的国运。他要在这个即将倾覆的戏台上,给自己抢到一个能站得住脚跟的座位。
马车在金陵城的街道上七拐八拐,足足走了半个时辰。周围的喧闹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宅大院特有的死寂。
马车停了下来。
车门被拉开。两名面无表情的缇骑站在车外。
“下车。”
顾长平撑着车厢壁站起来,拖着右腿走下马车。
这是一处极其隐秘的宅院后门。没有牌匾,只有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前面的那辆马车已经空了,沈青螺和赵敬堂不见了踪影。
“我家大人吩咐了,两位今晚暂且在此歇息。”一名缇骑语气生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大夫已经在里面候着了。”
顾长平没有多问。他知道,在见到那个兵部尚书之前,他们实质上就是被软禁了。
两人被带进后门,穿过一条狭长的夹道,来到一处偏僻的独立跨院。
院子里站着四个按刀的锦衣卫,将出入口死死封死。
房间里亮着灯,一个背着药箱的老大夫正战战兢兢地站在桌边。看到顾长平和王七进来,老大夫吓得退了半步。这两个人身上的血腥味和煞气,比外面的锦衣卫还要重。
“治腿。”顾长平走到床榻边,直接坐下,解开了羊皮袄。
老大夫不敢怠慢,赶紧上前剪开顾长平大腿上的破布。当看到那块黑红色的、边缘还在渗着黄水的丑陋血痂时,老大夫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伤口是用烈酒和粗盐生生烫过的?”老大夫手都在抖,“能保住这条腿没烂透,简直是命大。”
顾长平没理会大夫的惊叹。他靠在床柱上,任由大夫用温水清洗伤口,重新敷上上好的金创药,用干净的细棉布一层层扎紧。
真正的伤药敷上去,带来一阵清凉的刺痛,随后是难以言喻的舒缓。
大夫留下两副内服的退烧药,便被锦衣卫带了出去。
房门从外面被关上。
王七走到桌边,抓起桌上的冷茶壶,直接对嘴灌了半壶。老卒走到窗边,透过窗户纸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冷笑一声。
“四个暗桩,两个明哨。”王七转过头,“咱们现在是笼子里的鸟了。”
顾长平躺在柔软的床榻上,盯着头顶雕花的承尘。
“笼子再结实,也得看喂鸟的人是谁。”顾长平声音极轻,但透着一股笃定,“江北的情报是个炸雷。今晚,整个南直隶的官场都别想睡安稳觉。我们只要等就行了。”
夜色深沉。
跨院外极其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更夫打更声。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赵敬堂大步跨了进来。他脸上的表情比在码头上还要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焦虑。
他死死盯着躺在床上的顾长平,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是在极力克制着某种情绪。
“起来。”赵敬堂目光如刀,“大司马要见你。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