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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总旗

    老尚书盯着舆图上那个刺眼的红圈,干瘦的身体僵在太师椅上。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张献忠,庐州。这两个词像两把重锤,狠狠砸碎了他原本自认天衣无缝的江北防御部署。


    赵敬堂按着刀柄,死死盯着顾长平:“这都是你的推测。军国大事,岂能凭你一介流民的信口雌黄来定夺?若是张献忠不打庐州,扬州又被刘良佐献了,这罪责你担得起吗?”


    “我担不起。”顾长平拄着拐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所以大司马大可按原计划调兵去扬州。等庐州城破的八百里加急送到金陵,你们再商量怎么守长江。”


    赵敬堂脸色铁青,猛地往前跨了一步。


    “退下。”老尚书抬了抬手。


    老者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干枯的手指在庐州、扬州、凤阳几个重镇之间来回划动。他打了一辈子仗,在兵部尚书的位子上坐了五年,江北的局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黄得功在庐州以西,刘良佐在凤阳。这两人面和心不和。”老尚书声音极沉,像是在说给赵敬堂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若是刘良佐故意放出风声要献淮河水营,引开老夫的注意力。张献忠趁虚直捣庐州,黄得功孤立无援必败。庐州一破,江北的防线就彻底被撕成了两截。张献忠的兵马顺势南下,和州、滁州根本挡不住。”


    老尚书的手指重重戳在金陵城对岸的长江北岸。


    “到那时,流贼就真的能在江北隔江看金陵的灯火了。”


    老尚书转过头,那双浑浊却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重新锁定顾长平。他没有再问顾长平的底细,也没有追究一个卫所军户为什么会有如此毒辣的战略眼光。在乱世,能用的人就是好人,不管他身上披着什么皮。


    “你救了青螺,又点破了江北的死局。”老尚书走回书案后坐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老夫言出必践。一万两银子,明日一早会送到你的跨院。你想去扬州做富家翁,还是在金陵买宅置地,老夫都可以安排。”


    一万两白银。在崇祯十五年,这笔钱足够买下半条秦淮河的画舫,足够让一个流民瞬间变成江南的巨富。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顾长平没有谢恩,也没有露出任何狂喜的表情。他靠在拐杖上,右腿的伤口传来阵阵酸胀。


    “我不要银子。”顾长平直视老尚书。


    赵敬堂眉头一皱:“嫌少?”


    “嫌烫手。”顾长平声音沙哑,“两个没有路引、没有户籍的北地流民,揣着一万两官银在金陵城里晃荡。大司马,您觉得我们能活过三天吗?只怕前脚出了这道门,后脚就会被应天府的衙役或者街头的帮派当成肥羊剁了,沉进秦淮河。”


    老尚书放下茶盏,眼底闪过一丝赞赏:“那你要什么?”


    “我要一层皮。”顾长平盯着老尚书的眼睛,“一层能让我在金陵城里光明正大活下去,能让街面上那些豺狼不敢动我的官皮。”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要官。一个流民,大喇喇地向大明朝的兵部尚书要官。这在大明两百多年的历史上,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但老尚书没有发怒。他很清楚,眼前这个年轻人极度聪明,也极度清醒。他知道自己最大的倚仗是什么,也知道在这个世道,银子是废纸,权力才是硬通货。


    “兵部的武职,最底层的百户也需要军功和世袭的底档。”老尚书手指敲击着桌面,“老夫若强行塞你进去,言官的弹劾明日就会堆满通政司。你扛不住。”


    “他可以进镇抚司。”一直没说话的赵敬堂突然开口。


    老尚书看向赵敬堂。


    赵敬堂看着顾长平,眼神里透着一股冰冷的算计:“陈四死在江北。他的腰牌在你手里。镇抚司报上去的底档,陈四是带着绝密军情死里逃生回来的。既然你穿着他的飞鱼服,拿着他的腰牌,那你就是陈四。”


    顾长平眼底闪过一丝极度隐蔽的冷芒。


    镇抚司。锦衣卫。


    这确实是一层极好的皮。在大明朝,这层皮比任何地方官的官服都要管用。但这也是一个极其致命的笼子。进了镇抚司,就等于把命卖给了眼前这个锦衣卫佥事。从此以后,他就是赵敬堂手里的一把刀。


    “陈四是总旗。”赵敬堂走到顾长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正七品。手底下管着五十号缇骑。你一个流民,一步登天。这笔买卖,你做不做?”


    顾长平没有犹豫。在乱世,被利用说明你有价值。没有价值的人,连活着的资格都没有。


    “做。”顾长平吐出一个字。


    “好。”赵敬堂拍了拍手。


    书房的门被推开,一名缇骑捧着一个黑漆木盘走了进来。木盘上放着一套崭新的暗红色飞鱼服,一把制式的绣春刀,以及一面象牙雕刻的腰牌。


    “腰牌上的名字,明天镇抚司的案牍库会改成你的。从明天起,你就是南直隶镇抚司南衙的总旗,顾长平。”赵敬堂拿起那面腰牌,扔在顾长平怀里,“至于那一万两银子,老夫做主,折成一处金陵城里的宅子,外加五百两现银给你安家。”


    顾长平接住腰牌。象牙的质地冰凉细腻。


    “多谢大司马,多谢赵大人。”顾长平将腰牌塞进怀里。


    “别谢得太早。”赵敬堂压低声音,“镇抚司不养闲人。你既然穿了这身皮,就得干这身皮该干的事。回去养伤。半个月后,来南衙点卯。”


    顾长平拄着拐杖,转身走出书房。


    夜风极冷。顾长平拖着右腿,跟着领路的缇骑穿过回廊,坐上了那辆黑色的平顶马车。


    马车驶出尚书府,朝着跨院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顾长平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的那面象牙腰牌。正七品总旗。这在江北的卫所里,是很多军户砍一辈子流贼脑袋都换不来的官职。但他很清楚,赵敬堂给得这么痛快,绝不只是为了报答他救了沈青螺。


    江北的局势一旦按照他推演的方向发展,兵部和镇抚司就需要一个极其敏锐、且没有任何背景的“黑手”去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脏活。他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


    马车停在跨院后巷。


    顾长平推开车门,拄着拐杖走进院子。


    四个暗桩已经撤了,门口的明哨也换成了两个极其普通的青衣小厮。镇抚司的封锁解除了,这意味着他彻底过了老尚书和赵敬堂的那一关。


    推开房门。


    王七像一头蛰伏的豹子,瞬间从干草堆上弹了起来。老卒左手残掌死死扣着刀鞘,直到看清是顾长平,才缓缓松开手。


    “没死?”王七浑浊的眼睛在顾长平身上扫了一圈。


    “活得很好。”顾长平走到桌边,将怀里的象牙腰牌扔在桌上。


    “啪”的一声脆响。


    王七的目光落在那面腰牌上。他太熟悉这东西了,在江北的水递铺里,他亲手从死人身上摸出过四面一模一样的。


    “镇抚司总旗。”顾长平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把拐杖靠在桌边,“赵敬堂给的。陈四的缺,我顶了。”


    王七倒吸了一口凉气。老卒在辽东混了半辈子,连个小旗都没混上,眼前这个年轻人,进了一趟尚书府,出来就成了正七品的锦衣卫军官。


    “你疯了?”王七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极度的忌惮,“锦衣卫的饭是那么好吃的?那姓赵的摆明了是拿你当刀使。金陵城里的水比江北深得多,你一个外乡人,穿着这身皮,迟早被他们连骨头带肉嚼碎了!”


    “不穿这身皮,我们明天就会被嚼碎。”顾长平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有了这身皮,至少在他们觉得我没用之前,我们是安全的。那丫头的一万两银子,换成了一处宅子和五百两现银。明天就会有人带我们去认门。”


    王七沉默了。他知道顾长平说的是实话。在金陵这种地方,没有官府的庇护,流民连狗都不如。


    “老子这辈子最恨的就是锦衣卫。”王七往地上啐了一口,眼神阴冷。


    “那你可以滚出金陵,回江北去吃树皮。”顾长平看着王七,“或者,留下来,给我当个跟班。镇抚司总旗手底下有五十个名额,我给你留一个。”


    王七干瘪的嘴唇扯了扯。他摸了摸腰间那把抢来的雁翎刀,冷哼了一声:“老子半条命都搭在江北了,现在走,太亏。你既然敢当这个总旗,老子就敢吃这份皇粮。”


    顾长平没再理会老卒的牢骚。他站起身,走到床榻边,和衣躺下。


    他累了,真的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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