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平推开值房的门。发布页Ltxsdz…℃〇M阳光从屋檐斜切下来,照在他的飞鱼服上。
院子里,沈纪带着二十个南衙力士,死死按着那个经历司总旗。周围站满了看热闹的北衙缇骑,但没人敢上前一步。
“总旗爷。”沈纪迎上来,压低声音,“这厮力气大得很,刚才还想咬人。”
“押去诏狱。”顾长平拄着硬木拐杖,面无表情地走下台阶,“最底层的死牢。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敢靠近牢门十步之内,就地格杀。”
“得令!”沈纪扯着嗓子吼了一声,极其跋扈地一脚踹在经历司总旗的后腰上,“走!还当自己是官呢!”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穿过北衙,直奔后院诏狱。
阴暗潮湿的地下甬道里,火把的光芒摇曳不定。水牢的铁门被重重关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牢房里只剩下三个人。顾长平、王七,以及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的经历司总旗。沈纪和南衙的人被顾长平极其严厉地挡在了十步之外的甬道口。
顾长平拉过一把审讯用的刑椅,大马金刀地坐下。硬木拐杖靠在手边。
王七走上前,一把扯掉塞在汉子嘴里的抹布。
“直娘贼!顾长平!你敢私设公堂!”经历司总旗扯着嗓子怒骂,陕北口音在逼仄的牢房里嗡嗡作响,“老子是北衙的人!你个南衙的狗腿子,凭甚么拿老子!”
顾长平没有打断他。他从怀里掏出长乐坊刘麻子的那份供词,随手扔在汉子面前的烂草堆上。
“看看。”顾长平语气平静。
汉子愣了一下,借着墙上的火光,目光落在纸页上。他是个管文书的,识字。
只看了两行,汉子脸上的愤怒瞬间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真实的惊骇。
“前天夜里子时……长乐坊……一两红信石……”汉子哆嗦着读出声,猛地抬起头,“这上头写的特征,是我?”
“飞鱼服,陕北口音,笔茧,左耳缺了一块。”顾长平靠在椅背上,“这金陵城里,除了你,还能找出第二个?”
“放屁!这是栽赃!”汉子拼命挣扎,手腕上的麻绳勒出血痕,“老子前天夜里在经历司誊抄卷宗!根本没去过甚么长乐坊!更没买过毒药!”
“我知道。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顾长平看着他。
汉子愣住了:“你知道?那你还抓我?”
“不仅我知道,赵佥事也知道你是被冤枉的。”顾长平身子微微前倾,“但你必须死。”
汉子如遭雷击,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顾长平的声音在阴冷的牢房里回荡,透着极其冷酷的逻辑压迫感:“户部郎中死在诏狱,这案子牵扯到江南士绅。上面需要一个交代。真正的内鬼极其贴心地把你送了出来,当这只替罪羊。”
“你是个聪明人。想想你的处境。内鬼要你死,江南士绅要你死。现在,连赵佥事都要你死。你不死,这案子结不了。这满城的风雨就停不下来。”
经历司总旗彻底瘫软在烂草堆上。他常年在北衙管底档,对这种杀人不见血的官场倾轧太熟悉了。他知道顾长平说的是实话。
在那些大人物眼里,他这条命连个数字都算不上。
“我……我不想死……”汉子喉结剧烈滚动,眼泪混着冷汗砸在地上,“顾总旗,你既然知道我是冤枉的,你救救我!我家里还有老娘……”
顾长平直起身,手指敲击着扶手。
“我可以让你活。”顾长平吐出这句话。
汉子猛地抬起头,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但经历司总旗这个人,今晚必须死在诏狱里。”顾长平看着他,“只有你死了,真正的内鬼才会觉得安全。他觉得安全了,我才能顺藤摸瓜,把他挖出来,给赵佥事交差。”
汉子是个粗人,但他不傻。他瞬间明白了顾长平的意思。
“假死?”
“对。”顾长平站起身,“七叔,去办。”
王七没有废话,转身走向铁门。
“城外每天饿死的流民不计其数。”顾长平对王七交代,“找一具身量相仿的汉子。要快。子时之前带回来。”
王七点点头,推开铁门,融入了甬道的阴影中。
时间一点点流逝。
深夜。子时。
诏狱后院极其偏僻的一扇小门被推开。这里平时是用来运送秽物和死囚尸体的。
王七推着一辆散发着恶臭的夜香车,极其自然地走了进来。守门的两个北衙狱卒早就被沈纪用极其强硬的手段赶到了外院。
木板车停在水牢门外。
王七掀开盖在上面的破草席,露出一具僵硬的尸体。
这是一个饿死的流民,骨瘦如柴,但骨架极其宽大,身高和经历司总旗几乎一模一样。
“脱衣服。”王七对着缩在角落里的经历司总旗冷冷开口。
汉子不敢迟疑,手忙脚乱地扒下身上的暗红色飞鱼服和官靴。
王七极其熟练地将飞鱼服套在流民尸体上。尸体虽然瘦,但飞鱼服本来就宽大,套上去之后,在昏暗的牢房里根本看不出胖瘦。
“过来。”王七拔出雁翎刀,刀锋指着地上的尸体。
经历司总旗打了个寒颤,凑了过去。
王七比对了一下汉子左耳残缺的形状,然后一把揪住尸体的头发,雁翎刀极其精准地在尸体左耳上削过。
一块带着黑血的耳朵掉在烂草堆上。
王七从怀里摸出一根粗糙的麻绳,打了个极其专业的死结,套在尸体的脖子上。他单手发力,将尸体硬生生拽起来,挂在牢房顶部的铁栅栏上。
尸体悬在半空。麻绳死死勒进脖颈的皮肉里。原本就因为饿死而凹陷的脸颊,在重力的拉扯下变得极其扭曲充血。加上牢房里昏暗的火光,别说是外人,就算是他亲娘来了,也认不出这张脸。
“换上这个,钻进去。”王七踢过去一套满是虱子和恶臭的破布衫,指了指夜香车底部的暗格。
经历司总旗极其顺从地换上破衣服,像条狗一样钻进暗格。
顾长平站在牢门外,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纸,上面用鸡血写着几行极其潦草的字。
他将这张“血书供状”极其随意地塞进尸体的衣襟里,只露出一角。
“走。”顾长平转身。
王七推着夜香车,极其平稳地离开了诏狱。
第二天清晨。
一声极其凄厉的尖叫打破了北衙的宁静。
“死人了!经历司总旗畏罪自缢了!”
整个北衙瞬间炸开了锅。大批缇骑涌向后院诏狱。
半个时辰后。
镇抚司北衙大堂。
赵敬堂端坐在主位上,披着黑狐皮大氅,脸色极其阴沉。大堂两侧,站满了北衙的百户、千户,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顾长平拄着硬木拐杖,站在大堂中央。他手里捧着那张带血的供状。
“禀佥事大人。”顾长平声音极其洪亮,确保大堂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听清,“昨夜子时,经历司总旗在死牢内畏罪自缢。卑职在他身上搜出这份血书。”
赵敬堂一拍惊堂木:“念!”
顾长平展开血书,高声朗读:“罪臣一时糊涂,收受贼人重金,前往长乐坊购买红信石。下毒害死户部郎中,罪无可恕。今自绝于此,以谢天下……”
大堂内响起一阵极其压抑的窃窃私语。
案子破了。虽然凶手死了,但供认不讳,动机明确。
赵敬堂猛地站起身,极其愤怒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案。
“混账东西!吃着镇抚司的皇粮,居然干出这种吃里扒外的勾当!”赵敬堂怒吼着,声音在大堂里回荡,“死得好!把他拉出去,扔进乱葬岗喂狗!”
大堂里的军官们纷纷低头,没人敢触这个霉头。
赵敬堂发泄完怒火,目光转向顾长平,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顾长平。”
“卑职在。”
“你这次查案有功。仅用一天时间,就替镇抚司挖出了这颗毒瘤。”赵敬堂极其满意地点头,“南衙有你这样的总旗,是镇抚司的福气。赏现银五百两!”
“谢大人恩典!”顾长平极其恭敬地行礼。
结案了。
极其完美的结案。
顾长平直起身,拿着赏银的条子,转身走向大堂外。
在他转身的一瞬间,他的目光极其隐蔽地扫过大堂两侧站立的那些北衙军官。
一张张脸在他眼前闪过。有庆幸,有嫉妒,有漠然。
接下来就是看这鱼能不能咬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