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南三十里,聚宝山乱葬岗。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夜风卷着极浓的尸臭和腐烂的泥腥味,在光秃秃的坟包之间来回乱窜。
一条崎岖的土路上,两个穿着北衙号衣的狱卒正推着一辆独轮板车艰难往上爬。车轴没抹油,在死寂的黑夜里发出极其刺耳的“咯吱”声。
板车上盖着一张破草席,底下直挺挺地躺着一具尸体。尸体的一只手从草席边缘垂落下来,随着车轮的颠簸在半空中晃荡,手腕处缠着一层厚厚的血污。
“真他娘的晦气!”前面拉车的狱卒往手里啐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骂道,“这大半夜的,让咱们干这抛尸的脏活。”
“闭上你的臭嘴。”后面推车的狱卒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黑漆漆的荒野,“这可是赵佥事亲自下的死命令。那陕北蛮子在诏狱里咬碎了茶碗割了腕,畏罪自杀。上头嫌他脏了北衙的地界,连夜让咱们扔出来,连口薄皮棺材都没给。”
“这案子就算结了?”
“结了。人都死了,不结还能怎么着?赶紧推,扔了这烂肉,回去还能赶上喝口热酒去去阴气。”
两人加快了脚步,将板车推到一个巨大的烂泥坑边缘。坑里横七竖八地堆着几十具无人认领的流民尸骨,几只绿眼睛的野狗正在坑底撕咬着什么,听到动静,冲着上面发出极其凶狠的低吼。
狱卒根本没管那些野狗,两人合力掀起板车的一侧。
“砰”的一声闷响。
尸体连同那张破草席一起滚进了烂泥坑里,溅起一片腥臭的黑泥。两人嫌恶地捂住口鼻,连土都懒得盖,推着空车掉头就跑,转眼就消失在夜色中。
乱葬岗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野狗试探着靠近新尸体的细微动静。
距离烂泥坑不到五十步的一处高坡上。
荒草丛中,趴着十二道与黑夜彻底融为一体的影子。
顾长平拄着硬木拐杖,半蹲在阴影里。夜风吹透了暗红色的飞鱼服,他整个人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连呼吸的频率都压到了最低。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王七贴在他左侧,左手残掌死死扣着刀鞘。
沈纪带着九个南衙的精锐力士,像一群蛰伏的饿狼,趴在后方的草丛里。
“总旗爷。”沈纪极其小心地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狱卒走远了。咱们就这么干等着?万一那帮人今晚不来呢?”
“一定会来。”顾长平目光死死盯着烂泥坑里的那具尸体,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为什么?”
“因为这是一桩抄家灭族的死局。”顾长平看着那些野狗开始撕扯尸体上的飞鱼服,“江南士绅的银子不好拿。内鬼既然收了钱办了事,就必须给主子一个极其确切的交代。赵敬堂在北衙里放话说案子结了,但江南那帮老狐狸不见兔子不撒鹰。
他们不亲眼看到替罪羊的尸体,不确认这具尸体到底是不是那个陕北人,他们这辈子都睡不安稳。”
顾长平转过头,看了沈纪一眼。
“替罪羊死了,案子明面上结了,这是内鬼最放松的时候。”顾长平声音极冷,“他必须亲自来确认,或者派最心腹的人来确认。只有确认了这具尸体的身份,他才能真正去领赏。”
沈纪咽了口唾沫,不再多嘴,乖乖缩回草丛里。
夜,极其漫长。
丑时过半。乱葬岗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几只野狗已经扯开了尸体上的衣服,正准备下口。
突然,野狗们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极其危险的气息,呜咽了一声,夹着尾巴极其迅速地窜进了远处的坟地里。
顾长平眼神一凝。右手大拇指无声无息地顶开了绣春刀的刀格。
王七干瘪的嘴唇扯出一抹冷笑,雁翎刀出鞘半寸。
来了。
烂泥坑对面的枯树林里,极其突兀地摸出三道黑影。
三人没有打火把,脚步极轻,显然是常年走夜路的练家子。他们手里都提着出鞘的短刀,呈品字形,极其谨慎地向烂泥坑靠拢。
走到坑边,为首的一人打了个手势。身后两人立刻转身,背靠着他,警惕地盯着四周的黑暗。
为首那人跳进烂泥坑。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火折子,吹亮。
微弱的火光在坑底亮起。那人极其小心地用手掌护着火苗,防止光线外泄,然后将火光凑近了那具尸体的脸。
尸体的脸已经被泥水糊满,看不出面貌。
手腕上割开的伤口极其狰狞,皮肉翻卷。
那人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用刀背极其粗暴地刮开尸体左脸上的烂泥。
“左耳缺了一块。”那人压低声音,冲着上面的人汇报道。
“看手。”上面的人极其谨慎地提醒。
坑底那人抓住尸体的右手,用大拇指在食指和中指的侧面用力搓了搓。
“有极厚的老茧。是常年拿笔杆子留下的。”那人吹灭了火折子,声音里透出一股如释重负的轻松,“特征全对上了。赵敬堂那老狗确实被这只死羊糊弄过去了。案子死无对证。”
“好。”上面的人冷笑一声,“把尸体的脸毁了。剁碎点,别留后患。干完这趟,咱们就能回去交差了。”
坑底那人重新拔出匕首,对准尸体的脸就要扎下去。
高坡上。
顾长平没有任何废话,抬起的右手极其果断地往下重重一压。
猎杀开始。
王七第一个冲了出去。老卒的速度快得像一道贴地飞行的黑色闪电。他根本没有发出任何喊杀声,左手残掌在腰间一抹,雁翎刀带着极其凄厉的破风声,直奔坑边那个发号施令的黑影。
那人反应极快,听到风声,猛地转身举刀格挡。
“当!”
火星四溅。雁翎刀极其狂暴的力道直接砸飞了那人手里的短刀。王七手腕一翻,刀锋极其顺滑地切开了那人的膝弯。
惨叫声还没来得及出口,王七一脚踹在他的胸口,直接将他踹进了烂泥坑里。
与此同时,沈纪带着九个南衙力士如狼似虎地扑了下来。
十把制式绣春刀在黑夜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刀网。坑边剩下的那个同伙只来得及拔出半截刀,就被三把绣春刀同时捅穿了胸膛,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直接变成了一具死尸。
坑底那个刚准备毁容的黑影彻底懵了。
他刚想借着烂泥的掩护往另一边爬,沈纪已经极其凶悍地跳进坑里,一脚重重踩在他的后背上,直接将他的脸踩进了散发着恶臭的泥水里。
“别动!镇抚司办案!”沈纪极其嚣张地吼道,手里的刀尖死死抵住那人的后脑勺。
战斗在三个呼吸内结束。
一死,两活。
顾长平拄着硬木拐杖,拖着右腿,一步步走下高坡。
乱葬岗的风依然很冷,但此刻空气中多了一股极其浓烈的新鲜血腥味。
顾长平走到烂泥坑边。
王七站在坑底,雁翎刀架在那个被切断脚筋的头目脖子上。沈纪则死死踩着另一个活口。
“火折子。”顾长平吐出三个字。
沈纪极其利索地从那个活口怀里搜出火折子,吹亮。
火光驱散了坑底的黑暗。
顾长平拄着拐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被王七踩在脚下的头目。
那人疼得浑身痉挛,满脸都是烂泥。但他极其硬气,死死咬着牙,一言不发。
“洗脸。”顾长平语气平静。
王七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抓住那人的头发,将他的脸直接按进旁边一个积满恶臭水洼的泥坑里,极其粗暴地涮了两下,然后猛地拔出来。
泥水混着血水顺着那人的脸颊流下,露出了他的真容。
顾长平看着那张脸,眼底闪过一丝极度危险的寒芒。
他认得这张脸。
就在今天正午,镇抚司北衙的正门外。
当他带着南衙的人硬闯北衙时,带头交叉长矛拦住去路,最后被他用赵敬堂的金牌硬生生逼得单膝下跪的那个北衙总旗。
“原来是你。”顾长平嘴角扯出一抹极度冷酷的弧度。
北衙正门守卫总旗。
这个位置,每天看着谁进谁出,对北衙内部的动向了如指掌。他确实有极其完美的条件,将黑市买来的红信石,神不知鬼不觉地交到诏狱那个狱卒的手里。
那总旗死死瞪着顾长平,眼底满是极度的怨毒和绝望。
他知道自己彻底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