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楼,坐落在秦淮河畔,是金陵城里数一数二的酒楼。发布页LtXsfB点¢○㎡
楼高三层,雕梁画栋,凭栏可望尽十里秦淮的烟波画船,是城中达官显贵、文人骚客最爱的销金窟。
午时。
一辆极其奢华的八宝马车停在望江楼下。
车帘掀开,一个穿着青色锦袍、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在两名家丁的搀扶下走了下来。
正是户部主事,杨文清。
酒楼的掌柜像条哈巴狗一样迎了出来,满脸堆笑:“杨大人,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三楼的‘天字号’雅间,一直给您留着呢。”
杨文清矜持地点了点头,在掌柜的引领下,径直上了三楼。
在他走进酒楼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街角处,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普通青布马车里。
顾长平放下了车帘的缝隙,转过头,看向坐在对面的赵敬堂。
赵敬堂今天没有穿那件招摇的黑狐皮大氅,只着了一身极其低调的玄色常服,但那股常年身居高位的威压,依然让狭窄的车厢显得极其逼仄。
“鱼进网了。”顾长平声音平静。
“你到底想怎么做?”赵敬堂端着一杯热茶,茶水上飘着几根上好的龙井,“你若真想抓他,现在带人冲进去,就算他嘴硬,把他扔进诏狱里过一遍水,也能撬出点东西来。”
“杨文清只是个传话的。”顾长平摇了摇头,“他背后那个人,才是真正能拍板江南士绅集团决策的大鱼。撬开杨文清的嘴,最多也就是让他供出几个同党,伤不了那条大鱼的筋骨。”
顾长平的手指在车壁上轻轻敲击。
“大人想不想知道,在江南这盘棋上,到底是谁在执子?”
赵敬堂放下茶杯,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他当然想。
资敌的案子虽然明面上结了,但兵部尚书和他都清楚,这只是斩断了敌人的一根触手。那只藏在水面下的巨兽,依然在暗中窥伺着,随时准备给大明朝致命一击。
“你有什么计划?”赵敬堂问。
“孙德胜。”顾长平吐出三个字。
赵敬堂眉头微皱。发布页Ltxsdz…℃〇M
“孙德胜现在是我们手里唯一一张能接触到杨文清的活牌。”顾长平压低声音,“今天,我会让他照常去望江楼接头。但他带去的,不是北衙的情报。”
顾长平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条,递给赵敬堂。
赵敬堂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极其潦草的字:
“黄得功庐州大营粮草已尽,兵部尚书不日将亲赴扬州,开漕运,调江南三省之粮北上救急。”
赵敬堂脸色骤然一变。
“这是……大司马的军机?”
“是假的。”顾长平语气平静,“是我编的。”
赵敬堂瞬间明白了顾长平的意图。
他看着顾长平,眼神极其复杂。
这个年轻人,简直就是个天生的阴谋家。
兵部尚书亲赴扬州调粮,这是何等重大的军国机密。
一旦这个消息被证实,就意味着整个江南的粮食市场将面临朝廷的强力管控,囤积居奇、倒卖军粮的生意将彻底做不下去。
对于那些靠发国难财的江南士绅来说,这不亚于一场灭顶之灾。
赵敬堂皱了皱眉,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兵部尚书离京赴扬州,这是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岂是一张没头没尾的纸条就能坐实的?”
顾长平微微倾身,“卑职赌的,是杨文清这种中层官僚立功心切、又怕担干系的心理。”
“这么大的消息砸下来,他就算心里有疑,也绝不敢自己压下来去核实。他只会像条疯狗一样,第一时间亲自跑去向他的主子邀功、求救。只要他跑了,这计策就成了。”
赵敬堂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这个计划,毒辣,但有效。
“孙德胜可靠吗?他会不会临时反水?”赵敬堂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他会的。”顾长平看着赵敬堂,“只要大人您现在点个头,让卑职把他的妻儿老小,从南衙后院,‘请’到北衙诏狱的天字号牢房里去。”
车厢里一时间没人说话。
赵敬堂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顾长平。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冷酷无情。
用家人的性命,去逼迫一个已经投降的棋子,走完最后一步。
这手段,连他这个执掌镇抚司的酷吏都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准了。”赵敬堂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知道,对付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士绅,就必须用比他们更狠、更毒的手段。
半个时辰后。
望江楼对面的一个茶寮里。
孙德胜换上了一身普通的青布短打,脸色惨白,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麻木。
他的琵琶骨伤口经过简单的包扎,外面套着宽大的衣服,看不出异样。
王七和沈纪像两尊门神一样,一左一右地坐在他身边。
“纸条里的内容,记住了吗?”顾长平坐在他对面,声音平静。
孙德胜点了点头。
“见到杨文清,把纸条交给他。他问什么,你答什么。不要有多余的动作,不要有多余的话。”顾长平看着他的眼睛,“记住,你的妻儿老小,正在北衙的诏狱里,看着你。”
孙德胜浑身一颤,重重地磕了个头。
“顾总旗放心,小人……小人知道该怎么做。”
顾长平挥了挥手。
王七和沈纪站起身,像押解犯人一样,一左一右地“护送”着孙德胜,穿过街道,走进了望江楼。
顾长平端起面前那碗已经凉透的粗茶,喝了一口。
茶水苦涩。
现在,就看那条藏在深水里的大鱼,会不会咬这个用人命做成的饵了。
望江楼,三楼,天字号雅间。
杨文清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盏雨前龙井,目光悠然地看着窗外秦淮河上的画船。
雅间的门被敲响。
“进来。”
孙德胜推门而入,低着头,走到书案前。
“杨大人。”
杨文清放下茶杯,转过头,极其满意地看着孙德胜。
“事情办得不错。”杨文清从袖子里摸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随手扔在桌上,“那个陕北蛮子死了,赵敬堂那条疯狗总算能消停几天了。这是你这个月的赏钱。”
孙德胜没有去拿银票。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被汗水浸透的纸条,放在桌上。
“大人,这是北衙刚截获的军情。”
杨文清愣了一下,拿起纸条。
当他看清上面的内容时,脸上那份儒雅和从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那张纸条几乎被他捏烂。
“兵部尚书……要亲赴扬州调粮?”杨文清的声音变得极其尖锐,“消息属实吗?”
“千真万确。”孙德胜低着头,声音嘶哑,“这是赵敬堂从兵部尚书府里带出来的密令,准备北上呈报给陛下的。被我拼死抄录了一份。”
杨文清的脸色变得煞白。
他猛地站起身,在雅间里来回踱步,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惊慌和焦虑。
他知道,一旦兵部尚书这条老狗真的控制了江南的漕运和粮仓,他们这些年苦心经营的布局,将毁于一旦。
“不行!绝对不能让他去扬州!”杨文清喃喃自语,眼神变得极其狠厉。
他猛地停下脚步,走到孙德胜面前。
“你回去!继续盯着赵敬堂和兵部尚书府!他们有任何动静,立刻报给我!”
杨文清从怀里又摸出几张银票,塞进孙德胜手里,“这是五百两!事成之后,还有重赏!”
孙德胜接过银票,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雅间。
在他身后,杨文清甚至没有心思再喝一口茶,直接冲出雅间,连滚带爬地跑下了楼。
他甚至没有坐自己的马车,而是直接在街上抢了一匹马,发疯似的朝着城东的方向狂奔而去。
街角,青布马车里。
顾长平亲眼看着杨文清像条丧家之犬一样消失在街尾。
“跟上他。”顾长平对车夫冷冷地说道。
马车不紧不慢地启动,吊在杨文清身后几百米远的地方。
“大人。”顾长平看向身旁的赵敬堂,“鱼,咬钩了。”
赵敬堂没有说话。
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那双常年审视死囚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极其浓烈的杀意。
他倒要看看,是哪条不知死活的大鱼,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跟大明朝的军国大计掰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