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仔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油桶，呼吸急促，脸被冬风吹得发红，灰毛线帽歪到了后脑勺上，格子衬衫的袖口沾了一小片汽油渍。发布页LtXsfB点￠○㎡


    他把油桶放在帕拉梅拉旁边，直起腰，喘了两口气，用可怜的眼神看着伊莎贝拉。


    “来回六公里。”他说。


    伊莎贝拉靠在车门上，薯片袋子已经见底了，她把最后一片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朝他走过去。


    “谢谢你的慷慨，没有你我真是不知道怎么办！”


    那狗仔的脸红了，从脖子根开始，一路烧到耳尖，把他那顶灰毛线帽的边缘都衬出了一圈粉色。


    他低下头，用鞋尖踢了一下柏油路上的小石子，声音比刚才低了好几度：“油钱……不用给我了。”


    伊莎贝拉已经把手伸进羽绒服内侧口袋掏钱包了。


    听到这话，她顿了一下，抬起眼看他。


    “噢，我差点忘了这个。”她把钱包打开，从夹层里抽出一张一百美元的钞票。


    新钞，笔挺，她把钞票对折，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递过去。


    “我是一定会给的，我不会让这个变成我的黑点。”


    那狗仔看着那张钞票，他的手在卡其色外套两侧蹭了蹭，在决定要不要伸出来。


    伊莎贝拉就那么举着，冬天的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往一边跑。


    过了一会儿，那狗仔伸手接过钞票，折好，塞进自己衬衫胸前的口袋里。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你其实没那么难搞。发布页LtXsfB点￠○㎡”


    “当然了，但我最喜欢被评价为一个难搞的泼妇，再见。”伊莎贝拉说。


    她转身走回车门旁边，拉开门，坐进驾驶座。


    陈苏西已经在副驾驶上笑得快不行了，脸埋在手掌里，艾米丽从后座探过头来，低声说：“真有你的。”


    伊莎贝拉发动引擎，帕拉梅拉低沉地喘了一声。


    狗仔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银灰色的车越开越远，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帕拉梅拉尾灯的照片，传给了编辑部。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路过一个镇子。路边竖着一块巨大的临时广告牌，上面印着“冬季音乐节·今日最后一天”几个大字，下面是密密麻麻的乐队名字，字体各不相同，有些很正经，另外的像用马克笔随手写的。


    陈苏西把手机导航关了，指着广告牌说：“停停停，我认识其中一个乐队，他们在布鲁克林还挺火的。”


    伊莎贝拉往路边靠了靠，把车速降下来。


    “你想去看？”


    “反正我们也没别的事，而且我饿了，音乐节一般都有吃的。”


    艾米丽在后座举双手赞成。


    伊莎贝拉打了方向盘，把车拐进音乐节停车场。


    停车场是一片被压平的草地，上面停着各种类型的车，从皮卡到特斯拉都有，空气中飘着热狗和炸洋葱圈的味道。


    入口处排了不长的队，大多是年轻人，穿着各色乐队T恤和宽松连帽衫，头发染成各种颜色，鼻环唇环耳骨钉样样都有，是最近很流行的亚文化。


    她们买了三张票进去，场地不算大，两个舞台交替演出，中间隔着一片铺了干草的空地。


    左边舞台正在演一个民谣组合，吉他手坐在高脚凳上闭着眼弹前奏。


    右边舞台的台口挂着深紫色的幕布，下一支乐队还在调音，低音鼓偶尔咚一声，震得脚下的干草都在跳。


    伊莎贝拉买了一纸杯热苹果酒，捧着暖手，陈苏西和艾米丽一人一份炸鸡柳，三个人挤在人群旁边，像三只误入异世界的上东区动物。


    右边舞台的幕布拉开了。


    灯光一打，主唱走上来，半长的卷发，窄窄的墨镜，二手店毛衣，领口松垮，他抱着一把原木色的尤克里里，走到麦克风前面，低头调了一下弦，抬头扫了一圈台下。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扫过那些举着手机和啤酒杯的年轻面孔，扫过干草堆和围栏，最后定住了。


    伊莎贝拉眨了眨眼睛，Rowan Moss。


    那个布鲁克林的乐队男。


    他站在台上，穿着那件领口松垮的毛衣，戴着那副窄墨镜，他看到了她。


    他的脸上瞬间亮起了一种让人脚趾抠地的惊喜，像一只被主人终于想起的宠物。


    他举起一只手，朝她的方向用力挥了两下，动作很大，很夸张，舞台灯光把他整张脸照得清清楚楚。


    周围有人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


    几个站在伊莎贝拉旁边的女生开始交头接耳，视线在她脸上和舞台之间来回弹。


    陈苏西把鸡柳咬了一半停住了，嘴巴里塞着东西含糊地说：“是他吧？”


    艾米丽已经掏出手机开始录像了。


    伊莎贝拉的脸在冷风里肉眼可见地僵了起来，周围所有人都在看她。


    她如果这时候转身，明天“她们来自上东区”的标题就会是“lsa小姐在音乐节抛弃痴情歌手，冷漠背影引爆全网”。


    伊莎贝拉才不要给给那种故事任何素材！


    她举起手，很轻地挥了一下，幅度很小，她以为这样就算完了。


    Rowan Moss在台上看到那个挥手，整个人兴奋到不行，他往后退了一步，对身后的乐队做了个手势，重新凑到麦克风前面，嘴角挂着一种自以为深情但旁人看了只想捂眼睛的笑。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台下说：“这首歌，其实我一直在等一个人来听，今天她来了。”


    台下开始有人欢呼和吹口哨，Rowan低下头，拨了一下尤克里里的琴弦，开始唱。


    他唱的是他自己写的那首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歌，歌词本来大概是一首关于雨、地铁和未接来电的文艺小调，但他在第二段开始改词了。


    他把“你”唱成了“伊莎贝拉”，把“地铁末班车”唱成了“第五大道橱窗的灯光”，把“未接来电”唱成了“你回头挥手的模样”。


    每一句都在明示，每一句都像在用歌词给她写公开信，台下开始举起手机拍视频。


    伊莎贝拉站在原地，她的耳根在冷风里慢慢发烫。


    她整个人都在为这个人在大庭广众下替她写情歌的行为感到深刻的、从脚底升起来的尴尬。


    谁来告诉她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