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剑楼总坛的山道越走越窄，到最后几乎只能容一人侧身。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林渊在前，秦玄在后。两人没有点火，全凭剑心认路。石壁上每隔数步便嵌着一盏未燃尽的灵灯，已无光。那股从山腹深处渗出来的暗红光芒，成了唯一的方向。


    越往里，阴气越重。阿勺在识海里几乎没再说话。林渊能听见她极轻微的呼吸声，像在克制什么。他知道，这地方和她口中那“极老极老的剑意”有关。总坛不是新建的。它是从某座极古的剑坟里凿出来的。


    “前面有阵。”秦玄低声说。


    “还不止一个。”林渊道。剑心通明里，山道尽头堆叠着不下十层禁制。暗手的布阵手法他太熟了。和北域黑雾原同源，却更细密，像把十几张网缝成了一件衣服。他步子没停，只把听雪剑提起三寸。剑尖朝前，如雪针入夜，一寸一寸挑开面前的阴纹。这些阵对元婴巅峰的林渊已不再致命，但极耗心神。秦玄跟在他身后，偶尔补一剑，把从侧壁漏出的黑气打散。


    约莫一刻钟，最后一道禁制破碎。两人来到一扇极大的黑铁门前。门高三丈，通体无纹，却像吸光，看着久了，连目光都要被拖进去。


    “我来。”秦玄上前一步。他慢慢解下那柄旧布裹着的剑。剑布滑落时，灰白剑身竟极轻地颤鸣起来，像在回应门后某物。林渊没拦。他知道这门不同。秦玄的剑心太薄，不能久战，但这种时候，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


    秦玄没有蓄力，也没有任何花哨。他就那么抬起剑，朝黑铁门劈下。灰白剑光落下时，极静。整个世界像被人按住了。发布页Ltxsdz…℃〇M黑铁门从中间裂开，向两边缓缓倒去。金属与岩石摩擦的巨响中，门后一片血红的光倾泻而出。


    “走。”秦玄喘了口气。


    林渊扶了他一把。两人跨过倒下的铁门。门后是座极大的石殿。殿顶极高，像把山掏空了一半。四周燃着一圈铜灯，灯焰血红，照得地面如同浸了一层薄血。殿中空无一人，只石台高筑。石台上站着一个人。


    沈重。


    他比林渊记忆中更老，也更高。那不是人的高，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拉长的。灰袍贴着骨头，双目凹陷，青黑如铁。左胸嵌着块拳头大的黑石。那石头在跳。一下一下，像另一颗长在身体外面的心。


    “林渊。”沈重开口。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沙哑如磨盘，“我等你很久了。”


    “你儿子死了。”林渊走上前。他走得很稳，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上。身后秦玄已重新裹好剑，与沈重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他不进攻，只在旁站定，像一柄未出鞘却已锁死对方后路的剑。


    沈重脸上慢慢扯出一个笑。那笑极难看，像在烂木头上硬刻出来：“剑炉火候差三分。他心不够狠，烧不成剑。你替他下了火。”


    “是你把他按进去的。”林渊道。


    “是他自己没用。”沈重声音忽地尖厉起来，像断了弦的琴，“我沈重给了他最好的剑骨，最好的剑谱，最好的女人。他呢？连一个废过丹田的你都杀不了。活剑？他连当柴都烧不旺！”


    林渊没接这疯话。他缓缓拔剑。听雪剑离鞘时，殿中所有的铜灯都像被压低了一寸。沈重也动了。他一步跨下石台，整个人如一蓬黑云朝林渊压来。那速度已不是元婴该有。林渊横剑。剑与爪相撞，火星混着黑气炸开。他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石地上踩出裂纹。


    “他的修为被暗手催到了化神边缘。”秦玄在旁道。


    “看见了。”林渊稳住身形，剑心通明铺满全殿。沈重周身黑气最浓处不在左胸，在右肩后。那里有道旧伤，黑气翻涌得极不自然，像破口的皮囊。


    “右肩。”阿勺终于出声。轻得像从极远的地方飘来：“他右肩后的旧伤，是当年你娘留下的。听雪剑势还残留着。你从那里入剑，能破他的化神外壳。”


    林渊再次迎上。这次他不与沈重正面相抗。听雪剑如一条活蛇，专打侧路。沈重一爪一爪抓来，撕裂空气，却总差半寸。林渊越走越快，剑尖点、挑、带、引，把沈重渐渐拖离石台中央。秦玄始终贴在沈重侧后，如影随形，不攻，却让沈重不得不分神。


    “就是现在。”阿勺低喝。


    林渊剑势骤变。听雪剑从极快转为极静，如雪落荒原，无声无息。沈重一爪抓空，右肩露出。林渊贴进去，剑尖没入旧伤三寸。


    “嗤。”


    黑气如泉喷涌。沈重狂吼，反手一抓。林渊早退。可那爪子仍擦着他左臂过去，撕下一片衣甲与皮肉。林渊咬牙，不退反进。听雪剑势再起，这次是全力。剑光如漫天飞雪，将沈重整个裹住。雪落无声，剑意却已入心脉。


    沈重的身体像被无数细线割开，站在原地晃了晃，黑石左胸的光急速暗下去。他低头看自己，又抬头看林渊，喉咙里滚出一阵又一阵的“嗬嗬”声。


    “你……”他似要说话。


    林渊没听。他一剑斩下。剑光从沈重左肩斜劈到右腰。沈重如一座被抽空的地基，轰然倒地。殿中铜灯齐齐一灭。黑暗里，只有林渊的剑还在发着微光。


    “簪子呢？”林渊蹲下去，在沈重怀中翻找。布包里有剑穗、旧符、碎玉，却没有簪子。他刚要再搜，一枚灵讯玉简从殿外飞入。是二姐的声音：“发簪被商号在北域的人截回来了。没落进暗手手里。”


    林渊握着那截剑穗，慢慢站起来。他看向殿后更深处。那里，铁笼如林，人影如鬼。活剑。几十柄未成形的活剑。有些笼子里的人已经没了气息，有些还睁着眼，嘴一张一合，像在喊一个别人听不见的名字。


    “放人。”林渊道。


    秦玄走过他身边，一剑斩开第一道锁。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林渊也动了。他们一剑一剑，把殿中所有铁笼打开。能走的，互相搀扶。不能走的，林渊只能别开眼。暗手的总坛，就是个吃人的剑炉。沈重不过是炉边最老的一只鬼。


    “该走了。”秦玄说。


    林渊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沈重的尸身。他想说些什么，比如“你欠林家的，一剑清了”。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对这个人，已经什么都不必说了。


    两人从山腹中掠出。身后整座黑剑楼总坛开始坍塌，山石滚落，如一头巨兽将死时的呜咽。


    天快亮时，林渊看见二姐的灵舟从北边飞来。叶惊尘站在舟头，远远便挥剑三下。林渊知道，那是“暗手震怒，全线收网”的信号。


    “闹大了。”秦玄道。


    “早该闹大。”林渊说。


    灵舟降下。林渊没有回头。沈浪死了。沈重也死了。可娘的簪子回来了。剑穗也回来了。有些账，终于可以慢慢清。有些路，却还长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