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域的晨光像蒙了层灰翳,亮得极薄。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林渊从浅眠中坐起。秦玄靠在对面墙角,剑已醒,人未动。两人在破栈中轮流值守,这一夜竟没再等来暗手的后手。想来他们也清楚,茶摊和渡口两轮之后,再派人来就是填命。林渊灌了几口冷茶,把昨夜从死士怀里摸出的木牌翻出来。木牌背面用阴刻手法雕着一只垂翅夜鸦。按阿勺的推演,这类身份牌多由黑剑楼外门发放,凭牌可进东域三座鬼市,也能进黑剑楼辖下最外一层的暗点。
“附近有没有这样的暗点?”林渊在识海中问。
阿勺沉默了两息,像把什么极细极长的东西从意识深处拉出来。“有。往北走二十里,有处废弃驿堡。外门常在那里转运‘货’。”她顿了一下,“林渊,有些货,不要看太清。会难受。”
“我要找的就是货。”林渊把木牌收入袖中,转头对秦玄道,“走。”
秦玄没问去哪,只把剑重新裹好,背在身后。
两人离开破栈,没再走大道。东域多水,道路两旁尽是成片枯苇。风穿过去,声如鬼哭。林渊走得极稳,脚底落在泥上几乎没有声音。秦玄与他隔着一个身位,不紧不慢。二姐的情报网覆盖不到东域,越往东,越只能靠剑心和阿勺。林渊偶尔会想,若没有阿勺,这地方和瞎子没两样。
约莫行了两个时辰,天色仍未完全放亮。前方枯苇中冒出半截黢黑的石墙,墙头塌了大半,却是刀剑斫过的口子。阿勺道:“到了。西面断墙后头有活人气,一共五人。其中三个是暗手外门,另外两个……”
“另外两个是什么?”林渊道。
“是货。”阿勺说。
林渊点头。他朝秦玄打了个手势。两人一左一右散开,贴着枯苇压过去。发布页Ltxsdz…℃〇M断墙后头很快传出说话声。林渊蹲在墙根,听见里头一个公鸭嗓正骂骂咧咧:“快些,总坛催得紧。再拖,把你也炼了。”
“这批货可不行,年纪太大,剑心都散了,拉去也只能当柴。”另一人回。
林渊看了秦玄一眼。秦玄的眼神极冷,像冬天井里的水。两人几乎同时翻过断墙。
剑出得毫无声息。林渊一剑点翻最近的黑衣人,反手削过另一个的剑腕。秦玄那边更利索,两道灰白剑光过去,人已倒下一双。只剩那个公鸭嗓,转身要跑。林渊一脚踩在他后心,将他整个人踩进泥里。
“驿站只有你们五个?”他道。
“大……大爷饶命!我们就四个,加上那两……两件货。”
林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断墙阴影处坐着两个人,形销骨立,眼神涣散。一个四十来岁,一个更老,眼眶深陷。他们看见林渊,脸上没有救命的喜悦,只有早已不会哭的麻木。
“被抽过剑心了。”阿勺轻声道,“还没死,但和死了差不多。林渊,这是活剑铸剑前的第一道工序。先去剑心,再养躯壳。”
林渊握剑的手紧了紧。他蹲下来,对那两人道:“还能走吗?”
较年轻的那个缓缓摇头。另一个连头都没动。
“林渊。”秦玄忽然道,“送他们一程吧。”
林渊没说话。他站在那里,像被东域的风吹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对秦玄道:“找个安静的地方,把火点了。别让人再拿他们做货。”
秦玄点头,转身去寻柴。林渊低头看那公鸭嗓,道:“你们的人把沈家父子送到哪了?”
那人浑身一抖:“小的……小的只听说沈重和沈浪都被带去了总坛。沈浪已经被推进剑炉了。他犟,炼了三天还没成剑。上头说……说最迟今晚,沈浪就会成‘活剑’。”
林渊抬头,天地更灰了。他让秦玄放了把火。火光照着两张早已死去的脸。他说:“烧了。总不能把他们留给暗手。”
秦玄站在火前,好一会儿才道:“我以为你会难过。”
“没时间。”林渊道。他转朝北望。二十里外,废弃驿堡还只是荒草间的一个灰点。沈浪可能已经在剑炉里。沈重就蹲在他儿子旁边,等着火候。这个念头像把烧红的钩子,从林渊心口穿过去。
“快。”林渊道。
两人再次动身。阿勺忽然极轻地道:“林渊,我再提醒你一次。活剑我能推演,可也有些东西我推演不了。若沈浪真成了剑,他的剑心已经死了。你能见的,只是他的壳。”
“我知道。”林渊道。他走得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在枯苇里飞掠。秦玄没落下,始终贴在他右后方,像一柄随时会出鞘的剑。
傍晚,他们找到了沈浪。
确切地说,是沈浪先找到了他们。在黑剑楼外门与总坛之间的一片荒滩上,八个黑衣人围着一盏铜灯,正押着个披头散发的人朝南行。那人身形瘦得脱相,双臂软软垂着,像断了。可他走得好好的,会突然抬头,朝林渊这边笑一下。那笑像从很深的梦里浮上来,又像被什么扯着,迅速沉下去。
林渊一眼认出,那是沈浪。
秦玄道:“我来拦他们。你去接他。”
“不用接。”林渊缓缓抽剑,“他早认不得我了。”
两道人影冲入荒滩。剑光如两条不驯的兽,瞬间撕裂夜色。林渊没有留手。沈浪也动了。他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身体弯出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口中发出赫赫的怪声,朝林渊直扑过来。没有剑,可那十根手指像铁条般扫来。林渊侧身,剑身横拍。沈浪被扫飞数丈,落地后竟然又立起来。
“林……渊……”
林渊手臂一僵。他听见了。那个声音像从枯井最深处传来的,低得几乎辨认不出,却真真切切是沈浪的。他想起北域的擂台,想起这个曾经张狂到不可一世的少年。想起他站在云层下,朝自己说“别死在路上”。
沈浪又扑了过来。他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发青,左眼已经浑浊,右眼却极亮极亮。他张着嘴,像要说什么。林渊没有躲。等沈浪近身,他一把扣住对方手腕。万古不灭剑体涌出一股剑意,灌入沈浪心脉。
“林渊……谢了。”
沈浪的右眼终于暗了下去。他朝前栽倒。林渊扶住他,慢慢把人放平。秦玄这时也收剑过来。八个黑衣人已全军覆没。他站在林渊身后,低声道:“沈重不在这里。”
“他在总坛等我们。”林渊道。他合上沈浪的眼,坐了好一会儿,才道:“埋了吧。找个能见着北面的地方。”
秦玄说:“北面是东域,不是北域。”
“他该回北域。”林渊道,“先埋浅些。我们回来时,带他走。”
秦玄没说话,只转身去寻地。两人在荒滩东角一个土坡上挖了坑。林渊把沈浪放进去,把土慢慢推平。他做这些事时,动作很轻,像怕吵醒谁。
“沈浪,当年你在北域作恶多端,我没想替你埋。”他低声说,“可你临死前谢我。那这一铲土,我替你填。你下辈子若还能做人,别再进剑宗了。”
他站起来。土坡上的风极冷。秦玄抱着剑,望着远处。天边极黑,黑剑楼总坛的方向,有极淡极淡的红光,像地底的火从某个口子里漏出来。
“去总坛。”林渊道。
秦玄点头。两人朝那点红光走去,越走越近。而那点光后面,是一整片望不到头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