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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画师前债 无时无量

    我被他拖着往前走了两步,到底还是忍不住回了下头。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后院那道影子犹在树下,未曾动过。月色沉在他肩头,白山茶的花瓣落了一片,静静停在他脚边。


    我看着那一幕,心底那点异样并未散尽,不过是被我按进了更深处。说不清来由,也道不出名目。


    “走了。”海诺在旁催促。


    “知道了。”


    我收回视线,随他进了前堂。灯一盏盏熄去,木楼复归于沉寂。


    海诺将托盘搁好,打着哈欠往自己房里晃,临进门还不忘回头冲我比了个手势:“明日我若起不来,记得替我顶一刻钟的班。做人得有爱。”


    “你做梦比较快。”


    “成吧,那我争取梦里把活儿干了。”


    “梦里顺手把账也算清。”


    “你这要求太高,我得申请涨工钱。”


    我抬手赶他:“滚。”


    海诺笑着掩上了门。


    走廊彻底静了下来,只余窗外一点潮润的夜风,从廊檐下缓缓拂过。


    我回到自己房中,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屋子不大,床、书案、木柜,窗边一盆长得颇为卖力的薄荷。此处我住了许多年,闭着眼也能摸到每一样物什的位置。指腹擦过案角时,心里那股悬在半空的感觉,才一寸寸落回实处。


    掀开窗帘一角,后院恰好露出一片。白山茶静静立着,月华铺了一地。树下已无人影。


    我将窗帘重新合上,只留一道细缝,转身去洗漱。铜盆里的水映着灯影,轻轻一晃,人影便碎了。


    待收拾停当躺到床上,眼皮分明发沉,脑子却还清醒着。白日的场景一帧一帧在眼前流转,我不得不将被角拉高了些。


    “睡吧,桑启。明日还得开门做生意,还得防着海诺偷懒,还得装作自己是个老成持重的半个主事人。”


    横竖人就在千寻坊里,抬脚便能望见。这么一想,心里那点悬而未落的东西,便慢慢沉了下去。


    窗外夜色一层一层压下来,旧木楼安安静静。迷迷糊糊将睡未睡之际,耳边最后掠过的,是风穿过白山茶树叶的轻响。


    翌日午后,我是被热醒的。


    杭州这天气,一到雨前便格外会做人。窗未开时,屋里闷得发黏;窗开了,外面那股潮气又直往脸上扑。起身时,额前碎发已贴在了皮肤上。楼下传来海诺挪动桌椅的动静,还有茶壶磕上木盘的细响。


    我趿着鞋下楼,刚转过楼梯拐角,便见他已将门半敞着,自己立在门边拿蒲扇扇风,活脱脱一只正待营业的大型犬。


    “醒了?”他回头看我,“再不起来,我都要疑心你昨晚被静心符超度了。”


    “你才被超度了。”我走过去,先将长发拢起扎好。


    师父没在一楼,二楼静室那边也无甚动静,大约又将自己关进去了。他素日便沉静,逢着这般闷热的天气,便愈发沉静。


    我走到柜台后,翻出今日要处理的单子,随口问海诺:“上午来人了?”


    “来了两位。一个真吃茶,一个假问路。”海诺放下蒲扇,给我倒了盏凉白开,“还有位阿姨在门口站了许久,终究没进来。身上带些灰黄气,家里大约正闹着,火候还不到。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我接过水一饮而尽,喉咙总算活泛了些。


    黄昏时分,忽然下起了滂沱大雨。檐角水帘如注,顺着瓦当哗哗坠地。我正将窗扇一一合拢,门上的风铃猛地响了一声。


    抬头望去,门前站着一位老人。


    他立在檐下,背脊佝偻,浑身湿透,灰布衫紧贴在身上,怀里死死抱着一只旧布包。头发花白,面上的褶子被雨水泡得更深,鞋边沾满泥浆,脚尖还在往下滴水。他站着未动,一双眼睛却空得厉害,不曾看门匾,不曾看我们,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一步一步走来,魂魄却还落在身后。


    我放下茶碗,起身过去开了门。湿气轰然涌入,老人的身形随之晃了一晃。


    “老人家,先进来。”


    他抬脚跨过门槛,脚下却一绊,海诺已抢上前去扶住他胳膊,将人引到桌边坐下。


    椅腿在地板上轻轻擦过,拖出一道水痕。我转身取了干布来,又倒了一盏热茶推到他手边。


    “喝一口,暖暖身子。”


    老人动了一下,缓缓抬起眼来看我,嘴唇翕动了两下。


    “茶香。”他声音发干,“就是这股茶香。我昏过去那会儿,也闻见过这个味道。醒过来,脑子里全是这味儿,走着走着,就到这里来了。”


    这便是“执引”的香气,又叫“无念饮”。唯有无时书牵引而来的人,才能在梦寐之中闻到这缕异香。


    师父立于桌边,未曾落座。


    “姓名?”


    老人望着他覆着面具的脸,愣了愣神,缓了片刻才答道:“刘俊臣。”


    “年纪?”


    “六十。”


    “所谓何事?”


    刘俊臣手指骤然收紧,旧布包被他攥出几道深褶。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喉咙却堵住了。半晌,才挤出断断续续的一句话。


    “那幅画……不是我的。”


    屋里霎时静了下来。


    我坐到刘俊臣对面,将声音放得极轻:“您慢慢说。什么画?”


    刘俊臣额角全是水渍,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他盯着茶盏里升腾的热气,那热气往上浮着,绕过他的面庞,在灯下散作薄薄一层白雾。


    “我有个裁缝铺,在老街深处。可我儿子嫌我老,嫌我穷,嫌我这一门手艺上不得台面。我这一辈子,裁了几十年衣裳,养家糊口靠它,把他供到大学也靠它。可如今他张口闭口便是我那一套过时了,守着也没前程。”


    他说到此处,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鼓了起来。那双手指腹有薄茧,虎口边缘磨得发硬,指甲修得极短。


    “去年他辞了差事,非要去弄什么设计,搞什么品牌。我说那劳什子能当饭吃?一张图涂来画去,能有我一针一线实在?他倒好,当场同我拍了桌子,说我一窍不通,说我这种人,最大的毛病便是管得太宽。白日里他与我吵,说要同我断绝关系。”


    我将茶盏朝刘俊臣手边又推近了些。


    “后来呢?”


    “后来我气得胸口发闷,眼前一黑,栽了下去。再醒过来,人躺在床上,脑子里便一个劲儿有人喊。”他抬手按住太阳穴,指尖发颤,“一直喊,一直喊,说那幅画不是我的。那幅画不是我的。”


    他忽然抬头望向我,眼底全是乱糟糟的迷惘。


    “姑娘,我又不会画画。我一辈子拿针,不拿笔。可我一闭眼,就看见一张画案,还有个孩子跪着,喊我,喊得我耳朵疼。”


    他说着说着,竟当真伸手去捂耳朵。


    师父抬手,将无时书掀开,指尖按在桌边。


    “海诺。”


    海诺立刻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符,压在桌沿。符纸一沾木面,刘俊臣身子猛地一抖,抱着脑袋喘了两口气,才慢慢放下手来。


    他犹在喃喃道:“那幅画不是我的……那孩子一直抓着我问……”


    茶烟自盏中袅袅升起,轻轻拂过无时书。


    空白的纸页上,缓缓渗出了墨痕。


    起初只是几道极淡的线条,渐渐聚成梁柱,聚成宫灯,聚成一间幽深的屋子。


    朱漆柱,长案,案上铺着女子画像。一位年长的画师坐在案前,手中执笔,运腕极稳。案边跪着一个少年,衣袖沾了青色,伸手去护一张画稿。


    老画师面无表情,将画稿压入匣中。匣盖合拢的一瞬,少年扑上前去,嘴唇张开,像在喊什么。


    我分明听见了:那幅画不是你的。


    刘俊臣的身体猛地一震,额头险些撞上桌角。海诺伸手扶住他肩头,指腹在他后背轻轻按住,免得他当真把自己折腾出个好歹。


    “西汉。老画师。少年学徒。”


    师父将无时书翻至最后一页,纸上几道墨影缓缓定住。


    “毛延寿。李阙郎。王嫱。”


    茶烟绕着旧纸盘旋,纸页一页一页自行翻开,翻至中段时停住,边缘轻轻颤了颤。屋里灯光犹在,纸上的光景却压过了灯火。


    先是朱漆梁柱,再是两排低垂的宫灯。同一间画室,数名宫人将小锦袋压入案角。


    年长画师抬袖拢住,手法熟稔,锦袋便没了踪影。画案另一头堆着数幅女子画像,有的眉目鲜活,有的却压得灰暗。再一瞬,锁匣被推开。


    那少年捧着一张画,眼里亮了亮,画尚未举稳,毛延寿已伸手取过,卷起,压入匣中。匣盖落下,铜扣合死。少年往前扑了半步,嘴唇翕动着,终究没发出声音来。


    海诺从柜边取来一盏新茶,放到刘俊臣面前,又摸出一张清心符,屈指一弹,符纸贴在桌侧。


    “看归看,别让人当场昏厥过去。”他偏过头来看我,“你这头一单委实不低。老裁缝一脱马甲,直接晋级为宫廷画师。”


    我没理他,目光仍落在无时书上。


    刘俊臣忽然抬起头,眼珠浑浊地转了一转,像短暂地清醒了过来。


    “我怎么在这儿?”他看看我,又看看海诺,满脸茫然,“我不在铺子里么?”


    海诺尚未作答,无时书上的画室忽地重重一震,书页间传出“啪”的一声,如同墨盏砸落在案上。刘俊臣脸色霎时发白,抱住头又缩了回去。


    “不行,不行,他又来了。他说为什么不教完……我还要吃饭,我也得活啊。”


    我手指一顿。


    “真行。”我低声嘀咕,“轮回了这许多年,这点毛病倒半点没磨平。”


    师父看了我一眼。


    “厌恶可以有,莫让它盖过判断。”


    “我知道。”我撑着桌沿站直,“可他这也太会替自己寻由头了。留一手,夺人画,末了来一句我得活,听着很像旧时手艺圈里祖传的陈词滥调。”


    刘俊臣忽然又清醒了片刻,抬头望向我,神色乱得厉害。


    “姑娘,我是不是做错了事?”


    我看着他。他眼底泛红,眼角全是岁月碾出来的纹路。


    若只看眼前,这就是个被儿子嫌弃、被旧梦折腾得几近散架的老人。


    可无时书上那个锁匣、收礼、扣住最后一笔的人,也是他。


    “做了。”我答得干脆。


    刘俊臣嘴唇颤了颤。


    “那……还能补么?”


    我将手按在无时书边缘,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王嫱。


    “您得先看见,当年那只手,是如何停下来的。”


    他说不出话了,只抱着布包,一点点低下了头。


    师父看向我:“别急着怜恤委托人。”


    我抬起头。


    “什么?”


    “先看因果。”他说得极平,听不出波澜,“今生受苦之人,前世未必无过;今生作恶之人,前世亦未必尽恶。”


    我听完,指节在杯壁上轻轻叩了叩。


    “师父,这种时候讲大道理,很影响代入感。”


    海诺立刻接话:“我作证,他这已算说得极有人味了。搁平日,他只会直接说,别犯蠢。”


    我瞥他一眼,“你闭嘴!”


    此时已是戌时。替刘俊臣稳了魂、送走之后,我们上了三楼。


    三楼法器室,平日不常开。门一推开,先扑来一股极淡的冷香——那是金石、旧木、纸页搁置太久后浸出来的气息。四面皆是木架,上列封好的木匣、细口瓶、铜铃、旧符、骨扇,还有些我认得的、认不得的杂件。


    最里面一张长案,上面铺着黑布,布中央放着抱回来的无时书。


    旁边是一只巴掌高的壶,通体澄澈,壶壁薄得近乎一触即碎。灯一照,壶面上浮着一层极浅的水光。这便是“无量壶”。


    我见过它许多回。平日它安安静静摆着,像个脾气温和的摆件。可一想到它往后要装什么“一滴泪”,那点子摆件气质便立刻打了折扣。


    师父已在案前坐定,手边搁着那只银灰长匣。我一见那匣子,脚步先自慢了半拍。


    海诺倒是比我积极,进门便忙活起来,熟门熟路地从柜中翻出一个小包袱,往长案上铺开,一面铺一面絮絮叨叨。


    师父抬手叩了叩桌面:“过来!”


    我老老实实走过去。


    他打开长匣,流光指安静静卧于黑绒之中。离近了看,戒身内壁那些星轨般的细纹愈发清晰,线极细,层层叠叠地绕着,光落上去时会轻轻一闪,旋即沉下去。


    “坐下。”


    我在他对面坐下。海诺抱着包袱蹲去一旁,动作也放轻了。


    师父先将无时书翻开。


    先前空白的纸页上,此刻浮着一片水色,如极淡的河光在纸底流动。


    水色之后,是断断续续的残影——宫墙、飞檐、半开的木窗,女子衣袖一闪而过。再往深处看,隐约还能辨出一个“嫱”字,像被水浸着,边缘晕染开了。


    “果然与王昭君有关。”海诺惋惜道,“桑启,这下你可有眼福了。可惜无时书指定的人,无法替代。”


    我没理他,只盯着那几笔墨痕,连呼吸都放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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