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子里裹了薄荷叶。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我接过来往腕上一贴,凉意一下渗进去,舒服得我差点当场叹气——救命,人在高温高压环境里,对一块凉帕子的感情真会瞬间升华。
现代有空调,这里只有人间良心。
“你怎么会来?”我一边按着腕子,一边压低声音,“别说真是核册,我不信。”
刘康看着前方廊下,步子放慢了些。
“乐府小吏午后说,偏院这边有人传话,说太子在问一个总往乐府跑的待选女子。”他顿了顿,“我便顺路过来看看。”
顺路——这词说得很轻。我听着,却将帕子按得更紧了:“顺得挺准。”
“嗯。”他居然应了,“再慢一步,便不准了。”
这一句落下来,我脚步也随之慢了半拍。
回廊外热浪未散,风吹进来都带着闷意,偏偏他这句话清清淡淡地落在耳边,倒将那股闷气压下去了一点。
我赶紧咳了一声,将话拐回正题——不能飘。我现在是查案人,不是来宫里体验心动服务的。
“他盯上我了。”我说,“不止是因为流言。”
“我知道。”
“他方才问得极准——偏院、画署、王嫱,全问到了。”我压低声音,“说明有人在往他跟前递话,还递得不浅。”
刘康点了点头:“也说明你近来动得太勤,已有人将你当成了好用的切口。”
“我就知道。”我皱了皱鼻子,“宫里消息链真离谱,跑两趟腿都能被说成深宫私会。八卦若能发电,这儿都不用点灯了。”
他侧头看我,问道:“发电?”
“当我又说怪话。”我摆摆手,“意思就是,传得太快。”
“确实很快。”他说,“太子今日拦你,一为试我,二为试你,三为给旁人看。”
“给谁看?”
“给那些本就盯着你的人看。”刘康道,“你若慌了、乱了,旁人便知道你这头能动手。你若借太子之势往上靠,旁人也会立刻变了对你的态度。总之,他站在那里,便已将你从暗处拎到了明处。”
我听得头皮一紧:“合着我今日是被他挂出来示众了?”
“差不多。”
“真看得起我。”我吸了口气,“我一个偏院跑腿的,怎么活得这般像重点盯梢的对象?毛延寿那边盯,刘骜这边拎,觉着再走两步路都得先递牌子预约。”
刘康被我这话带得唇边动了动,像是压了一点笑意:“你近来查到什么了?”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全盘托出。
先前在乐府水榭,我能同他说几句画稿、名册,是因那时局面还未翻到明面上。如今连太子都亲自下场了,我再把底牌一股脑抖出去,无异于拉他一道踩进更深的坑里。
可一点不说也不行——今日若不是他来,我这会儿还不知在回廊口被捏成什么样子。人家既已把我从火边拽了出来,我总不能抱着“机密不可外泄”的态度继续装傻。
我斟酌片刻,先开了口:“落款被改、底稿被压,这两桩我已坐实了一半。”我边走边说,“李阙郎的笔迹,我认得出来。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名册边角有他留下的兰叶勾法,乐府废稿里也有一幅待选女子的侧影底稿,纸背的落款被人抹淡了。”
我没有直接说出王嫱的名字。
刘康听懂了,也未追问姓名,只道:“毛延寿动过正档之前的底稿?”
“对。”我点头,“而且不止一次。画署那边有人说,姿容出众些的,多半先过李阙郎的手,后面再由师父亲自改。什么意思,你明白。”
“明白。”
“还有。”我略一迟疑,还是压低了声音说了出来,“王嫱已被盯上了——不是今日,也不是入宫之后,而是更早。图册、名册、补录,皆在单列她。”
刘康脚步微顿,随即恢复如常:“那就棘手了。”
“可不是。”我叹气,“我原先还盘算着替她顶一顶、拖一拖。结果命运这东西完全不与我商量,绕了一圈还是将她送了进来。如今只能换条路子——不拦大势,先拦恶意。”
“你终于肯换这个念头了。”
我侧头看他:“怎么?连你也看出我前阵子脑门上写着‘我要逆天改命’?”
“很明显。”
“……行吧。”我认命地抹了把脸,“年轻人刚入职,难免容易热血上头。”
“入职?”
“做事。”我干笑,“我外乡话多,你就当听风。”
他点了下头,倒真没再揪着问。
我们拐进一段更窄的回廊,廊下挂着竹帘,外面的光透过帘隙一条一条落在地上。人少了,四周静得只剩远处几声零落的蝉鸣。
刘康这才继续道:“太子今日拿你做局,还有另一层用意。”
“什么?”
“近来乐府核册,本就牵连画署那边的图卷归档。”他说,“我奉命核的几份,恰好有待选图录。你又总在这两边走动,太子若有心生疑,自然会先从你身上拨一拨。”
我听明白了:“所以他也在盯图录。”
“他未必在意图录。”刘康道,“他在意的是,谁在借图录做事。”
我脚下一顿。刘骜那种人,未必有心管一幅画像长什么模样,他要看的是这幅画像背后连着谁、谁拿它牵人、谁又借它藏事。难怪他问得那般精准——不是风流发作,是闻到了局的味道。
“宫里人都这般闲么?”我忍不住揉了揉额角,“一个画像流程而已,怎么快弄成了谍战片……罢了,你听不懂。总之就是,怎么连这也要盯?”
“因为待选入宫,从来便不只是画像。”他看向前方,“画像后面是名录,名录后面是去处,去处后面是人心。有人借它抬人,有人借它压人,有人借它讨好上意。你若站在那条线上,旁人自然也看得见你。”
我听完,半晌才吐出一句:“难怪你上回说,宫里路少,人避不开。”
“嗯。”
“如今看来,哪里是人避不开,分明是坑避不开。”
他唇边又动了动:“你还有心思说笑,说明还好。”
“那必须。”我将凉帕子又往腕上按了按,“做事的人第一守则——越乱越要稳。真慌了,死得更快。”
说完这句,我又正色起来。
“偏院那边,今日之后只会更麻烦。刘骜这一拦,流言只会传得更凶。有人会说我得了太子青眼,有人会说我借乐府攀附贵人,还有人会顺手把锅往王嫱身上扣。总之,乱起来了。”
“所以你接下来不能再只明着跑画署了。”
“我知道。”我叹了口气,“毛延寿若不蠢,很快就会借‘待选失仪’、‘私下乱走’这类名头,限制我再往外跑。说不定明日起,掌事看我都能看出一个洞来。”
刘康点头:“会。”
“你答得倒痛快。”
“因为已是明摆着的事。”
我被噎了一下,转头看他。
“那我怎么办?原地变作一盆花,摆在偏院里等消息自己掉到我头上?”
“也不是不行。”他居然顺着接了一句,“若你肯安静一日。”
我瞪了他一眼:“殿下,你这句比笑话还像笑话。”
这一回他终于真笑了,很浅,却没有压住。我看着那一点笑意,胸口莫名轻了一分——至少说明这人除了会拿名册救场,也并非一个永远端着的木头。
“办法自然有。”
“你说。”
“你不能再勤往画署走动,那便借旁人的手。”他将声音放低,“偏院里谁往画署送膳,谁替掌事递物,谁与画署杂役说得上话,你先认出来。再有,流言是从何处起的,也得查。”
我立刻会意:“你是说,反查消息链?”
“嗯。”他说,“太子今日问得这般详细精准,说明有人将你近来做了什么看了个大概。这个人未必直接在太子身边,也可能只是在某一处多嘴,再层层递上去。可不管怎么递,源头总在偏院、画署、乐府这三处。”
“乐府这边你能盯?”
“我能盯得了一部分。”
“偏院这边我来。”我点头,“画署那边再借杂役、送膳、领纸、换墨这些线索去串。只要有人勤往那头跑,总会留下痕迹。”
“是。”
说到这里,局势已慢慢理清了几分。
我将腕上的帕子拿下来,红痕还在,却不像方才那般烫了。心里反倒比先前定了些。
“还有件事。”我看向他,“太子说得没错,他今日就是在试你。”
刘康没有否认。
“你不怕?”
“怕什么?”
“怕他借我冲你。”我盯着他道,“今日他只是拦人,下回可能便没有这般客气了。若你因我被拖进什么麻烦里,我可赔不起。”
“你赔什么?”
“名声?差事?乐府清静日子?”我掰着指头数,“总之你看着便像是该安安稳稳弹琴吹笛的人,不该陪我搅这种浑水。”
他停下脚步,看了我一眼:“桑启。”
我一愣——这是他头一回叫我全名,不是“桑姑娘”,也不是“你”。心里莫名跳了一下。
“你如今站在局中,怕连累旁人,实属正常。可今日之事,即便没有你,太子也照样会寻个由头来拨弄我。你不过是让他早了一步。”
我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再说,”他顿了顿,“我既然来了,便没打算只站在回廊尽头看着。”
这句话落下来,我手里那方凉帕子都差点攥皱了。深宫里走廊狭窄、风热、墙高,事情又一件比一件糟心,偏偏有人在这时候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怀疑这趟差事是存心设计的——任务高压值一拉满,感情线便掐着点精准投喂,主打一个不让人彻底铁石心肠。
我干巴巴地“哦”了一声,低头将帕子叠了叠,叠完才发觉自己叠得过分认真,赶紧又抬起头来:“那……我先谢过你站过来了。”
“只是站过来?”
“不然呢?”我嘴硬,“你还想要面锦旗不成?”
“锦旗是什么?”
“夸人的旗子。”
“原来如此。”他点头,“那倒不必。”
“你还真接?”
他看着我,唇边那点笑意并未散去。回廊外一阵风穿过去,吹得竹帘轻轻碰了两下。
那一瞬我忽然觉得,连这座宫里闷得发灰的天色都顺眼了几分。
我们继续往前走。
快到偏院岔口时,他从袖中取出一支玉笛。笛身不长,玉色温白,靠近尾端处缠着一圈旧丝穗,穗色褪得极淡,一看便有些年头了。笛孔边缘磨得光滑,显然平日常用。
他将笛子递过来:“拿着。”
我没有接,先看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旧笛,不值什么。”他说,“这几日你若不便明着来找我,便用它传讯。”
“传讯?”我愣住了,“你莫不是要告诉我在宫里发展成笛声传信?”
他显然没听懂我后半句,只道:“乐府夜里多练音,我若在附近,听得出来。”
我这才接过那支玉笛。玉面微凉,拿在手里沉沉的,触感细腻,边角已被磨得圆润——不是新物,倒更叫人舍不得随手放置。
“怎么吹?”
“你会么?”
“……会一点点。”我比了个很小的手势,“小学,不对,年幼时学过竖笛。这个和那个大概有亲缘关系。”
他沉默了一瞬道:“你那些外乡话,听着总是很累。”
“我也很累。”我坦然承认,“主要是解释起来太费劲。”
他抬手在笛身上轻点了两下,“若有急事,吹短音两声,停一停,再一声。”
我照着他指的地方摸了摸:“就这暗号?”
“够了。”
“万一我吹跑了调呢?”
“我也听得出来。”
“这般自信?”
“嗯。”
我低头看着那支玉笛,忽又抬头问道:“你把它给了我,你自己用什么?”
“我还有别的。”
“这支是常用的吧?”
他没有否认。
我指腹在笛身上摩挲了一下,到底还是将它收进了袖中。
“那我先借着。等风头过了还你。若我哪天一紧张,吹成杀鸡现场,你可别装听不见。”
“不会。”
“真不会?”
“你若真吹成那般,”他看着我,唇角微微弯起,“整座宫大约都会听见。”
我一下笑出声来,赶紧又压住了:“行,原来殿下也会接梗。”
“接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