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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再三辩驳 负隅顽强

    我顺势将那几幅旧稿一张张摊开,抬手点着边角:“还有这个——兰叶勾法,这一处、这一处、还有这一处,全是李阙郎的习惯。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你改得了署名,改不了手。先前我还只当你怕他出头,如今看来,你连待选女子都不放过。因为你最怕的根本不是哪一张脸,是你这徒弟哪日当众把你比下去。”


    毛延寿的面色愈发沉了下去。他急的早已不是王嫱,他怕的是这些年被按在地下的笔迹,全在今夜浮出水面。


    “李阙郎。”我忽然叫了一声。


    他一震,抬头看我。


    “你师父说我不懂画署流转。那你来告诉他。”我将一幅侧影稿举到灯下,“这幅,是谁的手?”


    毛延寿立刻喝道:“闭嘴!”


    “我让他说,没让你吼。”我冷冷顶回去,“这屋里这么多稿子、这么多册子,你敢说全是你画的。那你看着灯,当着王嫱的面,当着殿下的面,再看着你徒弟,把这几幅一一认下来。你敢认,我今天当场给你磕一个都行。”


    刘康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咬了咬牙——话赶话说快了,磕一个有些亏,等会儿真认了可不行。好在毛延寿此刻顾不上与我抬杠。


    他死死看向李阙郎:“你若乱说,明日画署便无你立足之地!”


    “你看。”我笑了一下,“又来了。每回都是这一套——不是规矩,便是前程。偷人东西的时候拿规矩挡着,压人的时候拿前程砸着。你这做师父的,工具包倒是齐全。”


    李阙郎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他立在案边,灯影压在脸上,墨迹顺着指节蹭到袖口。


    我看着他,未再逼得太急,只将那幅稿子慢慢递过去:“认不认,由你。今夜过后,这些东西要么被烧净,要么见人。你自己选。”


    屋里静了下来,只余风刮过门缝的细响。


    毛延寿的手已按上案边,骨节发白。


    王嫱站得笔直,目光落在那张画上。


    刘康守着门。


    外面夜色更深,远处正署的灯却一盏比一盏亮。时间卡得极紧,谁都知道,再拖下去,这屋里的事便要从私底下滑到明面上了。


    李阙郎终于抬起头。他先看那幅稿子,再看毛延寿,最后慢慢伸手,把画接了过去。纸边在他指间轻轻发颤,颤得极细。


    “这幅……”他开口时,喉咙干得厉害,顿了一下,才将后半句挤出来,“是我画的。”


    毛延寿脸色霎时变了。


    我没给他插口的机会,立刻抽出第二幅、第三幅,连着摊到案上:“那这些呢?”


    李阙郎盯着那几张纸,呼吸一下一下起伏,像是把压了许多年的气都顶到了胸口。他闭了闭眼,再睁开:“也是我画的。”


    这句话落下的同时,门外宫道忽然亮起一大片灯火——不是一盏两盏,是成串的提灯朝这边逼近,脚步也不再遮掩,急而整齐。


    最前面有人喝了一声:“画署后屋何人在内,开门核卷!”


    我胸口猛地一跳,抬头望向门口。


    毛延寿先动了,一把去抓案上的试色册。发布页Ltxsdz…℃〇M手刚伸出,我抬脚将旁边那只旧匣一踢——匣子撞上他小腿,哐地滚开,里面几卷旧稿散了一地。


    刘康已经推门半开,门外一串提灯照进来,晃得满屋纸页发白。


    几名提灯内侍站在前列,后面跟着巡夜宫人,还有两名核卷官吏,袖口都压得平整,手里各捧一册。


    最末那人慢悠悠地摇着扇子,扇骨一下一下敲在掌心——刘骜。


    我心里立刻骂了一句:热闹升级,观众席自动扩容,连贵宾区都来了。


    最前面的核卷官吏往屋里一扫,先看见散落一地的旧稿,再看见被解开手的王嫱,脸色立刻沉了下去:“这是怎么回事?”


    毛延寿瞬间将手收回,躬身上前:“深夜核画,出了点小差池,惊动诸位,老臣失礼。”


    “差池?”我抢在前面开口,抬手便将地上一卷旧稿捡起来,“王嫱被擅自从偏院挪到旧墨房,图卷重改,旧稿未焚成,这也能叫差池?那你们画署做事当真朴素,出了事全靠两个字包圆,堪称西汉版万能胶。”


    核卷官吏皱眉看我:“你是何人?”


    “偏院待选,桑启。”我将稿子举起,“今夜预赏前核卷既然来了,那便别再私下压着了。这里的人、这里的册子、这里的稿子,连王嫱本人都在,索性当场核验。”


    毛延寿立刻道:“此女擅闯墨房,妄言污人,不足为信!”


    刘康从门旁走到灯下,将乐府那页夜宴单交给一名内侍,然后对着太子说道:“臣弟奉命核对预赏前夜宴次序,发现画署图卷流向有异,才一路寻到此处。若说擅闯,臣弟亦在内,毛大人不妨一并记上。”


    那官吏接过夜宴单,脸色比方才更沉。


    刘骜立在门外半步,扇子一收,视线在王嫱脸上停了停,又落到地上那堆旧稿上,没有说话。


    王嫱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众人都看得见的地方。她没有去看毛延寿,只对核卷官吏道:“民女被人带来此处,有人要改民女画像。民女只有一句,请诸位记下——若画我,便照实画。”


    屋里一片寂静。


    那官吏原本还在打量王嫱,听见这一句,眉峰动了一下,转头看向毛延寿:“改画像?”


    毛延寿手指在袖中收紧:“待选女子预赏前略修神色,本是常例。”


    “略修神色?”我点了点头,“那你给大家开开眼——收眉峰、淡眼尾、削鼻影,再把脊线一并压平,这也叫略修?”


    刘骜的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说下去。”


    行,看戏的发话了。


    我继续往下推:“既然诸位都来了,那便别只听嘴上的。”我蹲下去,将旧匣里滚出的几幅稿子、试色册、半册残册,一样一样摆到长案上,“这是旧稿,这是试色册,这是流向残册。王嫱不在偏院名录正行,名字却早在旧册流转里。她今夜又被单独挪出来,送到旧墨房重改。毛大人说这是常例,那便劳烦他解释解释,这些常例为何都见不得光?”


    一名核卷官吏走近,拿起那本试色册翻了几页,脸色愈发不好看了:“预赏用色标注,怎会在后屋?”


    毛延寿躬身道:“老臣为求稳妥,带来复核。”


    “复核?”我立刻接上,“复核要把待选女子绑来核?”


    毛延寿沉声道:“只是暂留。”


    “暂留得挺有创意。”我抬手比了比王嫱先前坐的那张矮凳,“差一点便能荣获年度最佳囚禁道具了。”


    提灯内侍把灯又往前送了几步,墨房里霎时亮堂起来——纸页的纤维都看得见,旧稿上的笔势更逃不过去。


    毛延寿方才那点糊弄人的余地,被灯火照得一寸不剩。


    我趁热打铁:“还有这几幅。”我将落款有异的图卷一张张摊开,“先前我只看出落款格式不对,如今旧稿在前、人也在前,正好核对。毛大人,你说它们是你的,那就当场验。”


    毛延寿沉着脸道:“你一个待选女子,懂什么验画?”


    “我不懂。”我转头看向那几名官吏,“诸位总懂。预赏前图卷齐备,乐府还要协同夜宴次序。若卷图有异,今夜便该核实。刘康殿下方才已说得明白——图卷不齐,乐府也要随着乱。现在乱已在此,不核才真说不过去。”


    刘康顺势接上道:“预赏名录、夜宴席次、待选图卷,本就同在今夜归整。请诸位暂缓移卷,先核此屋所出图稿。”


    那核卷官吏略一沉吟,点了点头:“桌案摆开。”


    毛延寿猛地抬头:“不可!”


    “为何不可?”刘骜终于往前迈了一步,站到灯下,扇子合在掌中,“孤也很好奇。方才还说常例,如今叫你摆开核一核,为何反倒不可了?毛延寿,你这常例,还挑人看?”


    这一下,毛延寿连“不可”都收了回去,只能拱手道:“臣不敢。”


    我看着他袖口边缘绷起的褶,知道这人终于开始慌了。


    门外宫道灯火一串接一串,画署正殿那边也有人被惊动,脚步远远近近。可这间旧墨房里,此刻谁都没有退——王嫱站得稳,刘康立在一侧,几名官吏围上长案,连巡夜宫人都凑近了两步。


    局面终于从“待选女子失踪”拧成了“画署擅改图卷”。


    我将王嫱那张半改的画绢扶正,放到最中央:“先从她开始。”


    核卷官吏抬眼看向王嫱:“你便是王嫱?”


    “是。”


    “方才你说,要照实来画?”


    “是。”


    她立在那里,发间一支木簪,裙角有些灰,衣袖也蹭了墨,偏偏脊背挺得笔直,仿佛整间屋子的灯都在她身上停了一停。


    “民女不哭,也不闹。”她道,“只求画像照实,不许丑化,不许粉饰。民女不愿被画成另一个人。”


    灯下几个内侍都没有接话。那官吏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案上的半成画绢,转头问毛延寿:“此画何人所改?”


    毛延寿嘴角动了动:“尚未定稿。”


    “尚未定稿,为何人先不在偏院?”


    “待选图卷有疑,召来复核。”


    “复核得真周到。”我看向那条被扔在矮凳上的布带,“连捆人的东西都备好了。”


    刘骜的扇骨又在掌心轻敲了一下,没有说话。


    那官吏将布带拿起来,脸色彻底冷了:“毛延寿!”


    毛延寿立刻低头:“臣失察,下面人做事粗糙,惊了待选。”


    “别急着把锅往下扔。”我抬手点了点长案,“你的锅还多着呢,慢慢背。先核画。”


    我将试色册摊开,又将那几幅旧稿按落款先后排好。


    “既然旧稿有争议,那便别再吵谁说得好听。照现身人,当场补一幅。”我转头,手指一抬,直指李阙郎,“让他画。”


    这话一出,满屋视线都落到了李阙郎身上。


    他立在案边,手还攥着方才那张自己认下的旧稿,指节发白。灯火落在他脸上,眉骨下压着一层青,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毛延寿立刻喝道:“他不过学徒,怎敢在殿下面前核卷胡来?!”


    “怎么,怕了?”我看着毛延寿,“方才不是口口声声常例、常例么?怎么一到当场验画,就成了胡来?既然旧稿真伪有疑,落款又不清,那便让当事人照着王嫱现身重补一幅。画得出,自有分晓;画不出,也省得大家陪你听废话。”


    那官吏没有说话,眼睛却落在李阙郎身上。


    刘康开口道:“预审前核卷,本就重在图卷可验。臣弟以为此法可行。”


    另一名官吏也点了点头:“现成的人,现成的案卷,现成的灯,当场便可辨明。”


    毛延寿额角青筋跳了一下:“他年轻,手生,难当此局。”


    “你年轻时是石头缝里蹦出来就会画的么?”我将笔一把按到案上,“年轻是理由,手生是理由,什么都能当理由。说白了,你就是不敢。”


    刘骜懒懒道:“孤也想看看。”


    这位太子殿下一开口,事情便基本定了。


    毛延寿再往下压,便成了当面拂太子的兴致。


    我立刻将笔递向李阙郎:“来。”


    他没有接,手停在半空。


    我看着他,只说了两个字:“拿着。”


    他喉结滚了一下,手抬到一半,又落了下去:“我……”


    “你什么?”我上前一步,将笔直接塞进他手里,“这屋里最会画皮相的人,已经把你的名字抹了许多年。今日你再不动笔,明日他还能继续抹。李阙郎,别让我白忙到半夜。”


    毛延寿冷声道:“你休要逼他!”


    “我逼他?”我转头看向毛延寿,“这些年拎着规矩压人、拿前程吓人、将稿子改了署名、把徒弟按成影子的人,站在这儿和我说‘逼’字。毛大人,你这张脸皮真该剥下来裱一裱,挂到画署门口去避邪。”


    屋里有人低下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李阙郎手里那支笔终于被他握住了。可握住了,手还是抖——抖得笔尖在灯下轻轻颤着。


    我看着他那只手,忽然将声音放缓了:“看她。”他抬眼,望向王嫱。王嫱已经站到了案前三步远,没有摆什么姿态,手叠在身前,只平平地站着。她也看着李阙郎。


    我说:“你先前总说画人先看骨。今夜她就在这儿。别看旁人,别看你师父,别看这些灯。看她。”


    李阙郎没有动。


    我又道:“你还记不记得她说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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